第1章3月雨，淅瀝瀝

三月雨，淅瀝瀝。

應天府殘垣斷郭外，流民結隊，長龍延綿百里，皆為逃難至此地者。

之前，至正二十八年正月初四，新皇即位建國號大明，年號洪武，此去三月，聞訊者蜂擁乃至，流民無不擁戴漢庭新君，以求一席安身之地。

“肅靜！”郭下，天官立於石獅左側，金亮戰甲透着無盡殺伐之意。

僅耗一句，城前便再無喧嘩之人。

“下一位。”

城兵面無喜樂，衝著長龍吆喝道，同時側身放容一對衣衫襤褸的婦人進城。

於是長龍再進兩步。

“小友，能否容老朽行個方便？”

人群里，一則蒼勁有力的聲音忽然在楊寬耳邊響起。

楊寬抬眉斜瞅，見是一位獨臂老者，其貌垂蒼，身着土褐色的補丁道袍，右手手背上佈滿皺褶，正握着一根不剩多少須穗的拂塵。

等等，

那是刀！

目光移至老道腰間，楊寬突然神色一凜，注意到了老道藏在補丁道袍下的青色長刀。

刀長約為三尺，一頭系在其腰帶上，一頭抵在老道的腳後跟處。

“老者，您請。”

楊寬不自覺的咽了把口水，然後又扭頭望了眼身後一眾目光躲閃的難民，正回身，輕輕往後退開兩步，讓出一個可以容身的位置。

老道滿意的點了點頭，怡然插入長龍之中，接着回頭打量楊寬道：“小友是哪裏人士，為何打扮如此怪異？”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管男女老少，除出家為僧者之外，鮮有去發之人。

楊寬一頭寸發，然頭頂卻無戒疤。

雖說逃難多日，衣衫早已破舊，但此時身上所穿，亦與世人大相庭徑。

似綢而非綢，似棉而非棉，老道竟一時無法辨認楊寬的服飾，究竟為何種面料所織。

“回前輩，小子乃巴蜀人士，因早年韃子猖獗，便隨家親逃至海外，而今雙親長辭所以歸來。”楊寬愣了些許，隨即拱手作揖，將提前準備好的說辭道了出來。

“難怪、難怪，”老道自道兩聲，伸出蒼老的手掌，握住楊寬的手臂，用了用勁，又道：“習過武？”

難民百萬，無不飢黃面瘦，哪有如楊寬這般體魄健碩者。

別不是那關外的韃子派來的姦細？

老道目光凜冽，楊寬哪敢大意，深怕其腰間的長刀突然拔出，給他來個措不及防。

於是倉促回道：“回前輩，小子才轉業回來。”

“轉業？”老道眼珠打轉，認真思索回憶，又問道：“轉業是何門派？”

楊寬情急之下脫口，眼下意識到不對，連忙圓場道：“轉業非是甚門派，不過是避免外族欺負，鄉親們為自保而組建。”

“哦，原是如此。”老道一副恍然醒悟的模樣，隨即繼續上手，又在楊寬的肩胛骨、背脊樑等處摸了摸。

突然腳下用力，抵在楊寬的腳腕處。

一翻，楊寬便失去重心，被老道輕易放到在地。

“疼、疼疼……前輩，您這是作甚？”楊寬吃痛大驚。

驚的是，老道面相垂老，卻能在瞬間爆發出如此強大的力量。

好歹參了兩年軍，縱然是老班長，也休想僅憑一招將楊寬制服，誰料眼前的老道，比那老班長還要霸道。

“根骨倒是不錯，可惜也只練了筋骨皮。”老道搖了搖頭，嘆息道。

同時也認可了楊寬先前的說辭，他說的“轉業”應該確實不是什麼門派。

“多謝前輩誇讚。”楊寬從地上爬起，揉着小腿禮貌道。

若按楊寬以前的脾氣，此刻不管對方是誰，指定要好好“討個說法”。

“讀過書？”老道再次拍了拍楊寬的肩膀，想到上位的旨意，眼下新朝初立正是朝廷用人之時，於是便對楊寬來了一些興趣。

“識的一些字。”楊寬真的有些怕了，於是老道問什麼，他便立刻回答什麼。

“不知小友世上可還有家眷？”

楊寬聞言黯然，無奈的搖了搖頭。

只因回家的列車上睡了一覺，便莫名其妙穿越到這個世界。

過去已有三天，從最開始的茫然無知，到如今對這個世界已有一定的了解。

眼下是洪武元年，三月初七，即公元1368年，朱元璋於今年的正月初四正式創建大明。

如果歷史不出偏差，將會在今年的八月攻克大都，並延續兩百多年由漢人統治的最後一個中原王朝。

楊寬的反應收入眼底，老道頓時頗有一種感同身受的錯覺，他又何嘗不是孤家寡人一個，於是又問道：“小友前路可有方向？”

楊寬聞言再次搖了搖頭。

小說看過千百本，楊寬最羨慕的便是那些小說中的穿越者，他們穿越之後都有一個明確的目標，而楊寬卻除了想回到屬於他自己的時代之外，便再也沒有任何其他想法。

“咕、咕咕……”

這時，腹中突然傳來一陣抗議。

對，

再找到穿越回去的辦法之前，當務之急是先活下去。

跟隨難民隊伍徒步跋涉三天，期間除了在賑災營地喝了兩碗稀粥之外，楊寬便再也沒有進過一粒糧食。

“給，先墊墊吧年輕人。”老道用胳膊夾住拂塵，從懷裏取出一塊咬了一半的灰饃遞到楊寬手中。

楊寬咽了咽口水，斷然拒絕，將送到眼前的饃餅推了回去，道：“多謝前輩好意，小子不餓。”

其實不是他不餓，-而是一路逃難走來，他在路上見多了令人頭皮發麻的景象。

米糧，那原本只存在於書本中的地獄景象。

在這一路上，短短三天時間，楊寬便親眼目睹了幾場。

陌生人的食物，你若吃了。

你吃的是食物，而人家惦記的卻是你的身體。

雖說應天府外應該不會存在這種歹人，但並不排除有這種膽大的匪寇存在，另外老道身上別著的長刀，讓他看上去可不像是什麼好人。

“罷了。”老道收回饃餅，以為楊寬拒絕他的邀請，索性不再強求。

楊寬不知道，他拒絕的不僅僅只是一張膜餅，還有老道遞給他的一張通往富貴之路的門票。

對話結束，長龍繼續慢步前進。

兩個時辰后，太陽即將落山，就在城門關閉之前，老道和楊寬終於趕在最後時刻得到了入城許可。

入了城，老道在前面等了一會兒，似乎在等楊寬。

而楊寬卻有些害怕老道，於是沒敢上前搭話。

判斷出老道的方向後，便轉身跟着另外一夥難民選了一個方向走去。

是夜，

好心的酒館收留了一批難民，騰出馬房供難民們借宿，其中便包括了楊寬。

宵禁開始，此刻隨意上街遊盪就會被抓去大牢，輕者發配，重則小命不保。

“好冷啊～”

夜裏再次下起了小雨。

鋪在地上的稻草被早來的難民們一搶而空，後來的楊寬只得雙手環抱肩膀，往旁邊一名婦人的背上輕輕擠了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