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初見
------在絕望之際萍水相逢，在黑暗之中十指相扣。
隨着身旁的樹木開始變得稀疏，青羽意識到他即將走完禁斷森林的最後一段路。帶着童年記憶中的那個願望，他竟然真的走到了外面的世界。
在森林之外，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茫茫荒漠。青羽按照地圖的方向找去，隱約能看見一條被踩踏而成的淺淺的路。也許在很久以前，這裏也曾是人來人往，可如今，呼嘯的風中只剩下青羽孤身前行。
被吹送而來的沙礫不斷刺痛着青羽的臉龐，獨自一人在荒漠中行走絕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所幸，青羽腳下的淺路一直延伸到了目之所及的遠方，這至少意味着他不會在旅途中迷失方向。
路途遙遠，天色漸暗，青羽靠在一棵巨大的枯樹下度過了在陌生環境的第一晚。荒漠的夜裏只能聽見風吹沙走的聲音，但寂寥無人的大地反而讓青羽感受到一份久違的清凈。
這一天一夜的路程風塵僕僕，但青羽最終還是找到了海伊口中的“貿易中心”。
作為世界上最大的交易市場，來自五湖四海的商人都聚居此地。他們身上的服裝五花八門，但口中談論的話題永遠只有“買”與“賣”。
這個屹立在風沙之中的喧鬧城鎮，匯聚了三大國乃至各個城鄉地區的美食文化、奇珍異寶。人們住着磚瓦砌成的房屋，坐着馬匹牽引的載具，住宅前的街道上滿是商品各異的攤車，這裏的景象無一不讓青羽瞠目結舌。
走進這個熱鬧非凡的城鎮，早已疲憊不堪的青羽徑直找到了鎮子裏的旅館，並租下了最便宜的房間。但令他訝異的是，這個價位的房間裏舒適的條件依然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在得到充足的休息過後，青羽便為接下來的日子做了簡單的規劃。
他稍作掂量，海伊給的錢足夠讓他在這裏住上一個月。當然，這是在日常生活之外不額外增加支出的前提下。
因此，他計劃用半個月的時間去了解這裏的一切，然後用剩下的半個月去找到自己在這個世界裏該做的事情，以及掙錢生活下去的方法。
有了想法，青羽在第二天清早便開始了他的“探索世界”之旅。
“嘭！”
街道上，一位聲音洪亮的大鬍子老闆正熱情高漲地向青羽介紹着他的熱銷品。只見放在他掌心的小晶體在一陣拍打之後發出爆炸的聲響，不知從哪裏炸出的粉塵在空中短暫地形成了愛心的形狀。
“它可以儲存各種類型的能量！爆炸后的效果也可以由你自己決定！無論是送給親人還是朋友......”
可沒等老闆宣講結束，青羽便轉身走向了下一個攤位。這種程度的小玩意已經無法引起他的注意了，畢竟他不久前才在隔壁街道見到了能夠發射激光的海螺。
就像這樣，青羽幾乎把見到的每個商人都問了個遍。在這個城鎮裏，他問“老闆，這是什麼”的次數幾乎比他出生至今說過的所有話加起來還要多。
第一個星期很快過去了，雖然青羽沒有把每個物品的信息都記在腦海，但他成功地在拓展知識的同時忍住了每一次想要購買的衝動，任何花言巧語都未曾打動這個冷靜的男人。
然而，人生最不缺少的就是意外與轉折。計劃進行到第八天，事情便出現了不可預料的狀況。
在這天，青羽一如往常地走在一條還未曾走過的街道，這裏等着他去認識的新奇事物還數不勝數。
但就在青羽踏上這條街道不久，一種由遠而近、奇怪又熟悉的感覺讓他停下了腳步。
他仔細感受，那好像是一股微弱的能量。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他像是受到一種來自不遠處的呼喚......
對，是水晶花！剎那間，初遇水精靈的場景躍然於腦海，此刻青羽大衣里的水精靈們也散發出了淡淡的光。
可是，禁斷森林之外又怎麼會有水晶花？
青羽帶着好奇循源頭找去，他見到的卻是一位穿着華麗白裙的金髮女孩。
她背靠房屋，正對風沙，獨自一人坐在貿易中心的邊緣。那華貴的衣裝在荒漠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耀眼，她把大半張臉埋進膝蓋，微紅的眼眶已經被淚水浸染。
是她發出的能量，呼喚着青羽前來？
曾有那麼一瞬間，青羽彷彿見到了兒時的朋友露絲。這個金髮女孩跟露絲有着相似之處，那就是能給青羽一種親近而舒適的感覺。但露絲只是普通人，她不可能與青羽的摩洛能產生感應。
青羽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嘗試走近女孩。可當女孩察覺了他的存在，散發在她四周的能量立即發生了變化。青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情緒正從這股能量中傳來，那原本瀰漫四周的一腔哀怨在此刻已經化為了緊張和恐懼，就像是在警告着青羽不要再靠近她。
“我...”青羽本想開口解釋，但他立馬意識到，他們有更好的交流方式。
於是將心情平復之後，青羽嘗試用同樣的方法發散摩洛能，正如那天他也曾這樣回應了那開滿岩壁的水晶花。
藉助摩洛能的溝通是格外有效的，女孩沒有從青羽的身上的感受到任何惡意，從能量中傳遞出的友好也讓她慢慢對青羽放鬆了警惕。
“你...在這做什麼？”青羽坐在了她的一側，同時和她保持着禮貌的距離。
女孩緩緩地抬起頭看向青羽，她那滿溢於眉目間的憂愁讓青羽心頭一顫。這是一種連露絲也不曾給到過青羽的感覺，那是一種急切想要保護她的衝動。
那一刻，他似乎也理解了海伊的行為。他明白了為什麼受盡了摩洛人迫害的海伊，會在那天選擇放過自己，甚至伸出援手。
這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身為人類對一個陌生人的悲慘境遇所產生的，最原始、最真實的善意。海伊一定也從青羽的神情中，看到了足以讓他動惻隱之心的經歷。
“我不認識你，你也不用同情我，請你走吧。”女孩說罷，又把臉轉了過去。
“可我只是...希望有什麼可以幫到你。”令青羽自己都感到驚訝，這句話竟在他不經意間脫口而出。
女孩輕輕擦拭了眼中的淚水，然後換上一種好奇的目光再次打量起了青羽。她好像是漸漸意識到了什麼，開始思索着要怎麼說出下一句話。
“那......你可以教我控制魔法嗎？你也有那種力量，對吧...”女孩低聲細語地說道。
“魔法？......當然，我可以試試，”對於女孩的回答，青羽由衷地感到高興，“但是...”
青羽接著說道，“這裏應該是連接三大國的市場，來自摩洛的商人不在少數。難道只有我能感應你的能量嗎？如果你來自摩洛，又怎麼會...沒人教你使用摩洛能呢？”
面對青羽的發問，女孩一時間沒有回答。她思考片刻，然後朝青羽招了招手，示意他再坐得靠近一些。
“好吧，我相信你不是壞人。請你聽我說。”
金髮女孩的名字叫哈娜，出生在菲利斯的一個權勢滔天的貴族家庭。而正如青羽所見，出生在菲利斯的哈娜體內卻存在着摩洛因子。這一切就像老虎的崽出生在了獅子的窩，她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沒有導師，自己也不是天才，哈娜體內的能量不可避免地日漸失控。
對於體內的摩洛能，選擇隱藏或發散、屏蔽或接收是每個摩洛人的必修課。但哈娜與青羽，兩個未經學習的摩洛人在這一天偶然相遇。青羽雖然能夠控制能量，卻也不懂得時刻向陌生人隱藏它，因此他與哈娜發散的能量產生了感應。
而就在前不久，哈娜的體質被人們察覺，“菲利斯貴族與摩洛人私交”的傳聞一時間鬧得滿城風雨。
一些菲利斯國內的激進分子甚至以這件事為由發起暴動，公開反對菲利斯現任國王一貫的保守做派，宣稱國家已被敵國操縱。他們宣揚主動出擊、奮起反抗，甚至高喊着要殺死哈娜這個“野種”，如今菲利斯國內已經亂成一片。
儘管哈娜的父母動用家族權勢不顧一切地保護她，可這終究不是一個年輕女孩所能承受的壓力。在沒人注意的夜晚，她偷偷從家中拿走了一筆錢跑向荒漠，然後沒日沒夜地面對着風沙哭泣。
在傾聽哈娜的述說之餘，青羽也慢慢感覺到自己的視線被哈娜的臉龐吸引。
她真的很美，那張精緻的臉上像是沾不得一點沙塵。金髮白裙之下，她憂愁卻又純凈的雙眼彷彿能穿透青羽的靈魂。每當四目相對，青羽就像在她眼中看見了初升的暖陽，那雙瞳孔里時刻洋溢着溫暖的光。
也許是某種情緒的驅使，青羽對哈娜說出了讓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
“我們的經歷真的很像。也許...我能分擔你的壓力，能幫你控制力量，而且，我不會受到任何身份的影響。”
這番話將哈娜從回憶往昔的憂傷中抽離出來，她用難以置信的眼神凝視着眼前的男子。
“我們的經歷......很像？”
“嗯，是啊。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爸媽是誰。被身邊所有的人排斥...這種感覺我再清楚不過了。”
聽到這裏，哈娜卻噗嗤一聲破涕為笑。
“哈哈，你不會...想編個故事來哄騙街邊的小女孩吧？提前說好，我可沒那麼好騙。”
哈娜的小玩笑沒有逗樂青羽，一臉嚴肅的他直接掀起了自己的一邊衣袖。衣袖之下的手臂粗糙得難以置信，橫七豎八雜亂的疤痕讓人觸目驚心。
哈娜逐漸收起了笑容，她無法想像這個看起來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人到底有着什麼樣的過去。
“如果你還願意聽，我也會將我的經歷全都告訴你。”青羽放下了衣袖，把背靠在了牆壁上。
“對...對不起，我不是在懷疑你......”
於是，從隔絕外界的奧瑪拉，到與露絲的相依為伴，青羽將直至今天所經歷的一切都毫不保留地說了出來。哈娜沒有再對他的任何一句話產生質疑，她能從那一字一句間感受到最真實的情感。
在之後的時間裏，兩人都逐漸卸下了心防，關於彼此的經歷他們越聊越廣。
這一聊，他們竟然從白天聊到了黑夜。他們都從沒有像這樣打開過話匣子，兩人把所有深藏已久的心底話都通通分享給了對方。
兩個不被世界接受的孩子在絕望的邊緣相遇，背井離鄉的他們此刻都格外地感受到對方的珍貴。
“哈哈哈哈~~，你不也一樣嘛。臭得意什麼呀，還一副大發慈悲的樣子...”
“是啊，兩個野種在互相可憐罷了，哈哈哈......”
在這個繁華街市都已沉睡的夜裏，兩個年輕人仍在不被注意的角落裏相談甚歡。他們有時候都已經捂着肚子，分不清自己是哭是笑。
終於，等到兩人都已經再沒有吐字的力氣，哈娜靠在了青羽的肩上昏昏睡去。兩人的嘴邊都還帶着微笑，任由着風兒吹乾他們眼角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