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去特么的世界
暖陽市有一萬四千多平方公里，一個小小的炸彈似乎造成不了多大的傷害，就像在一個人身上留下一個燙傷疤痕一般，微不足道。
可王定國知道城西的這條步行街不一樣，而且那個外賣男子所站的地方更是講究。
主城區總共有79條街道，城西步行街是其中比較特殊的一條，因為這條街道下面還有一條長長的管道，供給整個暖陽市居民燒火做飯的天然氣管道。
外賣男子所站的地方，正是天然氣管道距離地面最為接近的那一點。
在沉默對峙了五秒之後，一滴冷汗從額頭上順着臉頰滑落，王定國努力扯動嘴角笑道，“Easy，easy……有話好好說嘛，不要動不動就又是拔槍，又是放炮的，大家都是文明人，不如我們一起坐下來喝喝茶談談心怎麼樣？”
外賣男子胸腔劇烈地起伏着，紅着眼道，“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不就是想着試圖分散我的注意力，然後找一個恰當的時機制服我嗎？電視劇里經常這麼演，我是不會上當的，放下你手中的槍，否則我立馬引爆身上的炸彈，大家一起死！”
“沒問題，沒人喜歡被槍指着的感覺，我理解……”王定國緩緩地將手槍放在距離自己腳尖半步之遙的地方，舉起雙手道，“你看，只要你提出要求，我都會盡量滿足你的，所以你也別那麼緊張，咱們又沒什麼深仇大恨，別說什麼一起死的話，多不吉利啊。”
外賣男子的臉色稍微和緩了一些，一隻手緊握手槍指着王定國，一隻手從兜里摸出手機，摁亮屏幕，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的時間，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我勸你趕緊離開這裏，炸彈還有5分鐘就要炸了，到時候真要是冤死了，可別怨我沒提醒你。”
王定國再次細細打量了一眼炸彈，皺了皺眉，他以前在警校學習時見過這種炸彈的圖片資料，這種炸彈既可人工遙控引爆，也可定時自動引爆，有的甚至裏面還暗藏一種平衡裝置，一旦炸彈受到劇烈搖晃也會自動引爆。舔了舔嘴唇，王定國保持着臉上的笑容，故作熟絡道，“還有5分鐘呢，今天咱倆在這兒遇見也算是有緣，簡單聊幾句嘛，說不定我可以幫你完成什麼未了的心愿也不一定。”
“我沒什麼未了的心愿……”外賣男子冷着臉道，“就算是有，也不需要你來幫我完成。”
王定國輕咳一聲，“那咱們就先互相認識一下吧，剛才我已經說了我是誰，現在你可以將你自己的名字告訴我嗎？到了閻王殿，我也好跟閻王爺說明一下……”
“你會不知道我是誰？何必明知故問呢，你來這兒的路上肯定讓人調查過我以前的一切了，不要再做多餘的事情，否則我真的會提前引爆這顆炸彈！”
“這個你真是誤會了，我原本在調查別的案子呢，突然就來電話說是這邊有更加緊急的情況，悶着頭一路小跑過來，啥都不清楚……反正不是還有點時間嘛，咱倆隨便嘮嘮唄，你要引爆炸彈，我阻止不了你，但我也不能就這麼離開，不然愧對我身上這件警服，所以大概率會像你剛才說的那樣，咱倆一起到閻王殿報到。這麼一來，你就是我這輩子的生死仇人，問你要個名字不過分吧？”
外賣男子咬了咬嘴唇，眼帘低垂道，“沒人要你跟我一起死，你可以現在立馬就走！”
王定國攤開雙手，無奈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嘛，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一個小姑娘冒着可能被大人踩踏的危險也要保護好她媽媽心愛的髮夾，
這是她的堅持。你明知道炸彈有多大威力，自己會是個什麼下場，還是要綁在身上炸一炸，這是你的堅持。我選擇留在這裏，也是我的堅持……大家都是有堅持的人，應該相互認識一下……”
“你怎麼那麼多廢話，”外賣男子不耐煩道，“好，我讓你死個明白！記清楚了，害死你的人叫李志，志向遠大的的志，到閻王殿別報錯了名字。”
王定國豎起大拇指，“好名字，男子漢就該胸懷大志……冒昧地問一下，你是幹什麼的呢？”
李志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黃色外賣工作服，“你瞎嗎？沒看見我身上穿的啥嗎？黃袍加身，我還能是幹啥的！”
“不好意思，畢竟第一次見到這麼具體的炸彈，以前只在警校的課本上瞅過一眼，難免有點緊張……”王定國一臉歉意道，“你不用這麼憤怒，我知道外賣這份工作很辛苦，不僅要忍受日晒雨淋，還要面對別人的冷嘲熱諷。但憤怒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像你現在這樣不跟人交流，沒人理解你的痛苦。說出來，讓我們一起來挖掘你痛苦表面之下的根本原因，這世界哪一點讓你這麼看不慣，都到了想要玉石俱焚的地步……”
“哪一點看不慣？說不好啊……”李志冷笑一聲，“可能是我們都認為像外賣app這樣的軟件是方便有益社會的東西，雖然每年都有很多外賣員過勞而死……可能是我們喜歡的一些明星在螢屏上光明偉岸，雖然他們暗地裏偷稅漏稅……”
頓了一下，李志繼續道，“整個世界就是個笑話，人們用毫無意義的生活細節淹沒彼此，一日三餐吃的什麼東西，在某個花園裏看見的一朵花，甚至便秘這種事情也會拿出來分享。把社交網絡上的點贊互評當作是親密舉動，明明就站在對面，卻連一個字都不肯說出口。也或許這一切都是我們自己的選擇，被操控的言論，還不完的房貸，付不起的醫藥費，搶不到的學校名額……我們假裝每天過得很開心，笑臉迎人，不是因為我們真的樂觀，而是不這樣做只會更加痛苦。我們都太懦弱了……你問我看不慣這世界哪一點？呵呵，去特么的世界！”
正當王定國無言以對的時候，一個聲音突兀地在王定國身後響起，“你以為你現在這樣做就是有勇氣的表現嗎？不，只會顯得你更加懦弱，你口中這些痛苦的大多數人還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不管是真心也罷，假裝也好，都在微笑面對每一天，而你卻選擇了逃避。真正有勇氣的，是那些一面痛罵操蛋的人生，一面砥礪前行的普通人。你……不過也是個膽小鬼罷了！”
李志和王定國都循聲看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色麻衣的中年男人閑庭信步一般走到王定國與李志中間站定，替王定國擋住了那黑洞洞的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