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請你……殺死我們吧
一聲驚雷在厚重的黑雲中炸響，傾盆的暴雨潑灑在大地上，將院子裏的泥土地澆地泥濘不堪。
陳荀如往常一樣，坐在竹木屋的門檻上，看着屋檐上流下的雨水串成一道細密的帘子。
“緬甸的雨季可是以持久聞名的，看樣子這場雨要下很久了。”
一旁的塞萬提斯坐在陳荀之前當做拐杖用的板凳上，感嘆道。
“所以你來幹什麼？你不會以為昨晚我找你幫我就是答應加入你們了吧？”
陳荀皺着眉頭問道。
“ouch……真是令人心痛，這麼大的雨，難道你忍心我一個老頭子在外面淋雨嗎？”
塞萬提斯做了個心痛的表情，聳聳肩道。
陳荀翻了個白眼，他可沒忘記昨晚在樹林裏，那些雨自動避開身旁老人的場景。
擱這裝什麼孤苦伶仃呢。
老婦人端着一碗苦茶走過來，遞給塞萬提斯：“喝口茶水吧，遠來的客人。”
後者微微躬身接過茶碗，微笑着致謝。
由於外面下着大雨，小男孩貌康沒有跑出去拾荒，而是在屋子裏面幫老婦人編織着竹筐。
老婦人則在門檻上坐了下來，陪着塞萬提斯開始聊着天，招待着這位自遠方而來的客人。
塞萬提斯喝了一口手中暗紅色的茶水，苦澀的感覺在口中蔓延開來，喝慣了西敏寺里略甜的紅茶的塞萬提斯強忍住臉上皺紋縮成一團的衝動，違心地贊道：“好茶！”
“呵。”
陳荀在一旁冷笑。
他第一次喝苦茶時，差點當場噴出來。
這種名為“葉內鹼”的苦茶，又被稱為“苦澀的開水”，在緬甸的城市裏，只會出現在早餐店大排檔這些地方免費供人飲用。城裏人基本不會用它來招待客人，只有在窮苦人家才會拿出來招待客人。
“女士，這孩子的父母呢？去城裏打工了嗎？”塞萬提斯砸了咂嘴，回頭看着屋內的貌康問道。
老婦人笑了笑，說道：“這孩子沒有父母，他是我在一個秋天從垃圾堆里撿回來的。”
聞言，塞萬提斯和陳荀都驚訝地看向了老婦。
後者臉上泛起一絲苦笑，慢慢敘述道：“很奇怪吧？七年前我在垃圾堆里撿回這個差不多隻剩一口氣的孩子時，我也很驚訝。在我們這種窮苦的鄉下小鎮，如果被扔掉的是個女孩子，倒也不是太令人驚奇，但是男孩子都是家中的勞動力，又怎麼會有人仍掉呢？”
“一開始我以為是誰家走丟的孩子，可是一直沒有人來尋找或者認領這個孩子。於是我就這樣養着他，慢慢長大，還給他起了個名字，叫貌康。”
“直到有一天，那是三年前的一個冬天，這孩子突然發起了高燒，吃了好幾天的草藥也不見好轉，於是我便抱着他去了鎮上的醫院……”
說到這裏，老婦人用粗糙的右手揉了揉眼睛，隨後繼續說道：“醫生說，他是患有先天性的什麼淋什麼血病，治不好，最多還有五年可以活命，說完就讓我把這孩子帶回去。”
“我想大概這就是他被父母遺棄的原因吧……貌康這孩子懂事的緊，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也不哭不鬧，就跟沒事一樣。後來沒多久我老伴也突然腦出血，癱瘓在床上，貌康他就經常跑出去撿垃圾賣點錢，還幫着我編竹筐，唉，苦命的孩子啊……”
陳荀沉默地聽着老婦人的敘說。
沒想到這個窮困的家庭里，還有着這樣一段故事。
他不由來的想起一句話，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
而或許就是因為貌康自己也是被人從垃圾堆里撿回一條命的，所以那天在看到垃圾堆里奄奄一息的陳荀時，也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帶回這幢竹木屋裏。
因為感同身受過，所以才會不遺餘力地拉回墜入死亡的他人。
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竹木屋上，天空一片白茫茫。
混雜着雨水的風吹來，帶着一絲涼意。
見氣氛有些低沉，老婦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抱歉，讓你們聽我這個老太婆念叨這些不吉利的事……你們是來旅遊的嗎？這孩子是你的……？”
她指了指陳荀，對着塞萬提斯問道。
“啊……我們並不是來旅遊的，只是有事經過這裏……”塞萬提斯回答道。
“至於他，是我將來的同伴，對吧，陳？”
“對你M……”陳荀硬生生忍住到了嘴邊的粗口，沒好氣道：“我可沒有答應加入你們。”
“喂喂，我可是老人家，在主人面前你難道不該給我點面子嗎？”塞萬提斯吹鬍子瞪眼道，“東夏人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呢？”
“東夏還有為老不尊、老奸巨猾、倚老賣老、老而不死是為賊的說法，你要我通通給你念一遍嗎？”
陳荀斜着眼說道。
“你這樣的人要被送進宗教審判所的……”
一旁的老婦人看着眼前互相吵鬧的一老一少，輕輕笑了起來，眼裏滿是柔和。
而一直偷偷觀察着老婦人的陳荀，見狀則心裏偷偷鬆了一口氣，不枉自己煞費苦心地調節剛才沉悶的氣氛。
然而緊接着，他便看到塞萬提斯正擠眉弄眼地看着自己，似乎看破了自己的小伎倆。
“你這老賊……”陳荀惱羞成怒。
……
“同伴嗎……所以你們是教會的人嗎？聖主教還是基督教？”老婦人看着塞萬提斯身上的紅色教袍，詢問道。
“哦，並不是。”塞萬提斯停止了和陳荀的拌嘴，回道：“我曾經是聖主教會的人，但現在，唔，我只是一名雇傭兵。”
“雇傭兵？”老婦人驚訝地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少道。
常年戰亂的緬甸也經常會有雇傭兵往來，但都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什麼樣的雇傭兵小隊會招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和一個滿臉青澀稚氣的孩子？
“啊沒錯，女士。雖然可能和您想像中的有所不同，但我們的確是雇傭兵。”塞萬提斯笑着道：“拿人錢財，替人辦事的雇傭兵。”
“作為對您這幾天照顧陳的報答，我可以免費接受雇傭，幫您做一件事，尊敬的女士。”塞萬提斯頷首道，隨後補充了一句：
“任何事。”
見一個比自己年紀還大的老人一臉認真地如此說道，老婦人不禁捂着嘴笑了起來，說道：“我們家可沒有什麼小貓小狗需要幫忙去尋找。”
但見塞萬提斯仍然微笑着看着自己，看來並非是開玩笑。
於是老婦人的神色也漸漸變得有些認真。
她轉頭喚來小男孩，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鈔票，說道：“康，幫我去買一包鹽，家裏快沒鹽了，剩下的錢買點肉回來。”
貌康爽快地答應，撐起那把漏水的破爛雨傘便小跑着出了門。
看着小男孩的身影消失在不遠處的弄堂拐角里，老人嘆了一口氣，緩緩起身，對着塞萬提斯說道：“說起來，老朽我確實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塞萬提斯微微垂首，微笑道：“AtYourCommand，Lady。（靜候差遣，女士。）”
老婦人並沒有立即答話，而是轉頭看了一眼屋裏竹床上癱瘓着的老伴，渾濁的眼中似有萬千哀婉迴轉。
隨後，她佝僂的身子更加向內彎伸，對着塞萬提斯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請求道：
“請你……殺死我們一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