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教皇冕下和他的小金絲雀（1）
布洛烏王國，公元509年。
光明教廷在極北邊陲的小鎮裏發現了一個異端，該異端無父無母，黑髮黑眼，身形羸弱，天性兇殘，不服管教。經紅衣主教判定，此為惡魔降世。
……
布洛烏王國信仰光明神，光明教廷的總部就設在王國主城――奧爾德諾的地盤上。
這天十分晴朗，天空萬里無雲，集市上人聲鼎沸，唯獨教廷門口，像是被人為地劃定了界限，周邊十里除了駐守的聖騎士，幾乎空無一人。
宏偉的大教堂在日光下矗立，白牆尖頂，大理石鑄就的石柱光可鑒人，幾隻白鴿扇動着翅膀掠過尖頂，遺落下幾根雪白的羽毛。
許久，教廷門口駛過來一輛馬車，車后拉着一座帶輪的大鐵籠，籠子上蓋着巨大的黑布。
不時有風吹過，掀起一方布角，若是來個人留意一下，就能看到被黑布擋的嚴嚴實實的籠子裏，露出半截屬於人類的、蒼白稚嫩的下頜。
從馬車上下來兩位紅衣主教，他們鮮艷的長袍上用低調的金線綉着精緻的天竺葵圖案，銀色的細鏈扣在肩頭，低低地垂在胸口，長袍蓋住他們的雙腳，卻並沒有垂落在地。
他們顯得高貴、嚴謹且傲慢。
事實上，擁有至高無上神權的教廷人員，確實有傲慢的資本。
歐文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斜眼睨向身後的鐵籠，開口道：“這異端最近倒是不怎麼鬧了。”
旁邊戴着單片琉璃眼鏡的霍爾伯尼笑了下，語氣輕蔑：“畢竟是沒有真主庇佑的異端，等給教皇冕下過個目，就該被送去十字架上燒了。”
他說著用手指敲了敲鐵籠，發出些沉悶的聲響，故作唏噓道：“嘖，小東西真可憐。”
歐文一揮手，幾個聖騎士從門邊走過來，推着鐵籠進了教堂。
輪子在地面上“骨碌碌”地滾着，黑布下，少年眼睫顫了顫，露出一雙暗如黑夜的眼睛。
教堂空曠聖潔，頂端是黃金鑄成的王座，一名身着白袍，金髮藍眼的男人慵懶地坐着。
金色權杖被他虛虛握在手裏，白袍外罩着一件寬大的紅絲絨披風，皮膚是常年養尊處優的白皙，高鼻深目，王冠上嵌着一顆鴿子血紅寶石。
他從高位俯視眾人的時候，帶着沉重的威壓和一點不可察覺、仿若錯覺的悲憫。
這就是當代教皇――
柯蒂斯·瑟維斯。
鐵籠被運進來的時候，連輪子滾動的聲音都輕了不少，像是生怕惹到這位鐵血手腕的教皇。
眾人俯身行禮，右手搭在胸口心臟處，垂眸深深彎下腰，低頭以示忠心與敬畏。
至死效忠教皇。
柯蒂斯的目光越過他們，漫不經心地投向那個一人高的鐵籠，挑眉饒有興緻地說道：“異端？”
“是的。”歐文恭敬地回答，“兩個月前，占星師預示，極北之地有惡魔降世，屬下即刻出發，在極北邊陲的鳶尾紅地找到了這個異端。”
他言辭間懇切篤定，柯蒂斯手指摩挲着權杖，輕笑道：“哦？那麼，你們怎麼知道異端就是他？要是抓錯了，教廷也不好收場。”
歐文心說是不是，不過教廷一張嘴的事情，不足為慮。但開口卻有理有據：
“教皇冕下，我們到鳶尾紅地的時候，這個異端被鎮民關在一座廢棄的城堡里。據鎮民所說，異端出生的時候是在午夜，一出世就剋死了他的母親，不久，他父親也在打獵時被野獸咬死，只要是接觸過他的人，無一例外會染上霉運。”
說到這，歐文厭惡地往身後的鐵籠看了一眼，繼續說道：“況且，這個異端，還有着不詳的、屬於惡魔的黑髮黑眼。”
話音落下，教堂里一片寂靜。籠子裏的少年身處黑暗，默默地聽着紅衣主教的話語，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柯蒂斯的眼眸像是汪洋大海，藍色沁的很深，自有一股神秘危險的味道。他揮了揮手，籠子上的黑布被騎士掀開――
那確實是個黑髮黑眼的少年，十一二歲上下，穿着紅衣主教施捨給他的黑色長袍，長發及腰，眉眼漆黑如墨。
他眼神暗沉，毫不避諱地直視着教皇的眼睛。
即使他是異端，在場所有人也無法否認，少年有着一幅頂好的皮囊。
柯蒂斯的坐姿終於稍微正經了一些，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這話自然是問的少年。
歐文和霍爾伯尼面面相覷，都摸不準教皇的心思，只好保持緘默。
良久，教堂內仍舊沒有聲響。
霍爾伯尼先沉不住氣，說道：“教皇冕下不必管他，會帶來災禍的異端罷了，不值得教皇冕下上心。”
少年漆黑的眼珠從教皇身上移開，緩慢地看向了霍爾伯尼。
柯蒂斯不耐地皺起眉：“我讓你說話了？”
霍爾伯尼瞬間噤聲。
又是長久的寂靜。
就在柯蒂斯以為少年永遠不會開口的時候，鐵籠里突然傳出嘶啞的聲音：“時……”
剛開了個頭，少年就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都開始顫抖，像是就要這麼背過氣去。
時，時什麼？
柯蒂斯來不及多想，幾名會看眼色的騎士連忙去叫醫師。可惜還沒跑出教堂，少年就突兀地停了下來，咳嗽聲戛然而止。
他的皮膚蒼白如紙，身形是風一吹就能跌倒的消瘦，寬大黑袍罩在他身上，像是一塊隨時能掉下來的布。
少年挪動身體，用膝蓋行走到了鐵籠前頭，細瘦的手指緊緊抓着鐵柱，眼睛死死盯着教皇，嘴角忽然扯出一抹笑，輕聲說道：
“……親愛的教皇冕下，教廷，都是一群豬狗不如的畜生。”
歐文瞬間瞪大了眼睛，怒喝道：“閉嘴！敢對教皇冕下不敬！”
霍爾伯尼也是出了一身冷汗，怎麼會有人……有人膽子大到對教皇冕下出言不遜，也不怕屍首分離。
對了，這是個異端，總歸是要死的……
歐文氣急敗壞，大聲訓斥：“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我現在就把你綁去十字架上，讓光明神的聖火好好凈化你污濁的靈魂！”
他還待再罵，卻見教皇冕下朝他伸出了手掌，這是不要出聲的意思。
縱使歐文有千言萬語等不及出口，此刻也只能把它們堵在嗓子眼裏，紅着眼睛死死地瞥向少年。
少年卻不理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教皇，像是十分期待那人的反應。
會大怒着下令殺死他嗎？像對異端一樣綁在十字架上被火焰吞噬，還是更過分地把他剝了皮、放干血、像對待吸血鬼一樣折磨致死？
少年舔了舔牙尖，胸膛湧起一股興奮的暗火，你會怎麼做呢？尊貴的教皇冕下。
柯蒂斯手指摸着下頜，兀自出了會神，忽然吩咐道：“把他帶出來，安排到我的府邸去。”
霍爾伯尼大驚，下意識阻攔：“不行！這是異端！按照教廷法條，是要被送上十字架處以火刑的！”
這話說完，霍爾伯尼就意識到自己完了。
果然，教皇冕下冷冷地睨着他，不帶一絲感情地說道：“只要我想，這發條就能從法典上消失，你說呢？霍爾伯尼大主教。”
霍爾伯尼不敢再造次，顫抖着俯身行禮：“您……您說的是。”
教皇冕下站起身來，矜貴地理了理出現一點褶皺的衣袖，微微低垂着眉眼說道：“自行去領罰。”
霍爾伯尼深深地彎下腰：“……謹遵教皇冕下要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