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我為主公
諸葛亮坐在一旁緊閉雙眼，眉心的皺痕久久沒有消失。他強令自己壓制下了怒火，見到長卿進屋時躲在劉備身旁畏畏縮縮的樣子，心中更是一陣翻湧，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去幫主公重新束髮。”使勁晃了兩下扇子，他才平息了些許，冷聲說道。
長卿見他表情這般冷峻自然是不敢反駁，乖乖的找來了木梳。
“我自己來吧。”劉備的語氣到沒有一丁點的不悅，反而十分的溫和，想要從長卿手中接過木梳，卻被諸葛亮的聲音嚇了一跳。
“主公安坐！”
長卿低着頭，不需要諸葛亮在說什麼，連忙走到劉備身後，為他摘去發冠，解開發髻。
“我與卿丫頭只是玩笑而已，孔明無需動怒。”劉備連忙又說，一隻手制止住長卿的動作。
“主公無需為她說情，長卿本就貪玩，現在又這般目無禮數不知深淺，必須讓她接受教訓！”諸葛亮嚴厲地說道，“若是繼續縱容她下去，不知還會惹出多少禍事！”
諸葛亮抬眼瞪了長卿一下，她立刻繼續手中的動作，半個字也不敢說。收回目光，他繼續努力平靜着自己的心緒。不久之前他剛剛回到劉備府中，得知劉備已經前往自己的府邸，他便騎馬快速趕了回來。未曾想他剛剛走到院門，就見到劉備和長卿在院中交還發簪的那一幕。根本不用她們二人說什麼，諸葛亮就看出長卿又做出了怎樣的好事！
這丫頭，難道是要惹到天上去不成？誰她都敢捉弄，要不是劉備脾氣好，她早就惹禍上身了！都怪自己之前太過縱容了。
劉備也沒有在說什麼，屋內安靜了片刻。隨後只聽劉備輕咳了一聲，緩聲說：“孔明，我實在是渴了，這裏可有水喝？”
諸葛亮斷開思緒，立刻起身躬身說：“主公稍等，亮去去就來。”
他剛一邁出屋子，長卿緊繃的身體立刻鬆懈了下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劉備沒有轉過身，而是想要拿走木梳，長卿卻將他的手打開。
“我自己來就行了。”劉備悄聲說，“現在孔明不在，等他回來時我就梳好了。”
“不要動！”長卿的語氣略顯強硬，劉備見狀也就不再多言，自己閉上眼睛等候。她的手上的力道在劉備眼裏可以忽略不計，但動作卻異常靈敏，很快就將那些散亂的頭髮重新束在一起，劉備只覺得自己的頭頂一陣發緊，她便為他重新束好髮髻，稍微整理一番，便重新戴上了發冠。
“主公，將發簪給我。”她在身後輕聲說。
劉備很聽話的將發簪交給她，閉上眼睛再次睜開，就看到長卿正面對着自己半跪在几案上，目光來回審視他頭頂的發冠是否端正。
一聲長嘆，她頹然坐到地上，一臉的苦澀。
劉備摸了摸自己的髮髻和發冠，整齊而端正，便微微露出笑容，隨後探出身子去看長卿。
“你當真是害怕你家先生啊！”他戲謔道。
長卿抬頭瞥了他一眼，悶不做聲。
“卿丫頭，你我做一個交易如何？”劉備忽然說道。
長卿再次朝他看去，疑惑的眨了眨眼，“什麼交易？”
劉備坐直身體，換作一種輕鬆的語氣解釋說：“我可以保證孔明不會因為今天的事再責怪於你，我還可以繼續教你舞劍。”
長卿重新擺正身子，依靠着几案與劉備相隔而坐。
“然後呢？”她問道。
劉備挑了挑雙眉，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然後便隨手拿起了几案上的絹帛，將它打開。長卿想出手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看到那絹帛上由她寫下的細小文字落在劉備手中，耳邊發紅。
“之前就見到了卿丫頭寫的一手好字，這段時間因憲和外出，我身邊始終沒有一個得力的人，文書已經不知堆了多少無人整理，整日令我心煩。卿丫頭既善於此道，如果你願意，我便找個合適的機會與孔明說了，借你一段時日在我身邊做些事情，憲和回來后便將你送回這裏，可好？”
長卿微微張開口，她萬沒想到劉備會提出這樣一個條件，她是諸葛亮的書童，此時也是他劉備手下人，在外人看來最多也就算是一個侍從而已，劉備只需要一句話，她不想去也得去。可此時他卻以此作為條件來與自己做交易，怎麼看都是自己佔了便宜。
天下還有這樣的好事？
“主公說話算數？”她雙臂支在几案上向前探身，與劉備靠得近了些，悄聲問道。
劉備低頭俯視着她，鄭重的點了點頭。
“說過的話不許反悔。”
“我為主公，所說的話不會反悔。”長卿仰着頭聽的認真，也看得認真，這樣近的距離她這才發現劉備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的，讓所見之人如沐春風，那是一種由心而生的暖意，引得人忍不住就是想要與他親近些。
在他面前撒嬌，可以肆無忌憚。
“你要教我舞劍！”
劉備點頭。
“還要讓先生不再責罰我，你走了之後也不能！”
劉備再次點頭。
“拉鉤！”她伸出手，遞到劉備面前。
劉備便也伸出手，與她拉鉤。這樣一個幼稚的動作他卻一點也不敷衍，似乎在許下一個鄭重的諾言般，隨後他的身體突然向前，靠在長卿耳邊說：“後日辰時到我府上來。”
長卿收回手，不解的看着他，“為什麼？”
“你來了便知。”劉備也不解釋，抬起頭看到諸葛亮已經返回屋內，起身前去相應，長卿心安理得的躲在劉備身後，既然有了他的保證，自己便不用害怕會被諸葛亮責罰。
令長卿有些意外的是，劉備絲毫沒有與諸葛亮提及剛才的約定中的事情，既沒有為長卿開脫，也沒有提到讓她到劉備身邊做侍從的事情。自從劉備喝了兩大碗水解渴過後，兩個人坐在一起便開始說起了正經事來。
“孔明剛剛匆匆趕來見我，應是要說昨日我去見景升兄的事情吧。”劉備又接過諸葛亮遞來的第三碗水，但沒有喝，而是放到了一旁。
“正是！主公，既然他將荊州託付於你，為何不答應他？”諸葛亮疑惑的問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劉備看了一眼還躲在自己身旁的長卿。
“卿丫頭聰慧，我早有耳聞，此時我想聽聽，你覺得我應當答應劉表么？”劉備突然問道。
長卿嚇了一跳，滿眼怨念地看了眼劉備，隨後又怯生生地看了眼諸葛亮，不知該說些什麼。劉備則沒有在意她的孩子氣，轉而看向諸葛亮。
後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儘可能的舒展眉心的皺痕，對長卿輕聲說道：“主公問你，你便說吧。”
長卿撇了撇嘴，她實在跟不上劉備的思路，眼下又被他們二人這般看着，只好心裏想什麼就說什麼。
“應當答應。”她乾巴巴地說，“但主公不會答應”。
諸葛亮眉心再一次微微皺起，而劉備卻轉而一笑，問道：“為何？”
“主公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渴望荊州這片土地，說是朝思暮想也不為過。”她隱約記得之前徐庶與諸葛亮之間的談話，徐庶一向看人很准，按照他說的話不會有錯，“只是、只是主公不忍同宗相奪，更是因為、因為……”
“說下去。”劉備目光深邃的看着她。
“更是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長卿抬起頭直視着他的目光，輕聲說。
屋內一時無言，長卿轉過頭看向諸葛亮，見他眉間緊皺，似乎對此不以為意。她便也沉下心思仔細想了想，就目前她所知道的一些事情來看，換做是她也不會取荊州。
“如今荊州實權掌握在蔡氏姐弟手中，荊州士族多也是依附於他們，若是冒然領權，怕是弊大於利。”長卿繼續解釋，“先生也曾說過，如今荊州的局面錯綜複雜，若想真正獲得荊州，需要抽絲剝繭的分化瓦解各方勢力。”
諸葛亮輕嘆一聲，其實他又何嘗不知，可上天沒有給他們足夠的時間。而此時若是真的答應了劉表，雖然日後的麻煩會更多，局面更難掌控，但那種局面也不是不可破……
“怪亮操之過急了。”最後他只能這樣說，眼睜睜的放棄這樣好的一個機會，實在可惜。“那麼主公來找亮，是為了何事？”諸葛亮知此事已無商量的餘地，便轉移了話題。
劉備頓了頓，面色似有猶豫，諸葛亮見了，立刻又問：“主公是有什麼難處？”
“是有一件事，需要求得孔明的同意才可。”劉備身體微微前傾，低聲說道，甚為神秘。諸葛亮不知是何事，也湊上前，劉備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長卿想伸出耳朵聽上幾個字，卻見諸葛亮的目光立刻投向了她。
長卿立刻裝作一臉茫然的樣子，左看看右看看，有些心虛。
“主公莫不是說笑吧？”諸葛亮轉過頭，有些不確定的看着他。
劉備立刻擺手，說：“你見我可是在說笑？”
“既然主公發話，亮自然同意了。”他立刻說道，目光再次似有似無的看向長卿，最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羽扇。
“如此，我便回府上去了。早些時候答應了封兒一起去軍中，現在時候也不早了。孔明就留在家中休息半日，不要緊的事留到明天再去做吧。”說著，劉備已經朝着門外走去，臨走之前看了一眼還在一旁裝模作樣的長卿，朝她眨了一下左眼，便匆匆而去。
諸葛亮將劉備送到府門外，剛轉身回來，就見到管家同修推着一車的果菜進了府內。他簡單吩咐了幾句，又看到一旁醒過來為黃月英打水的巽之，上前問了幾句話，便走回了屋內。
長卿還在想剛才劉備離開時的那個表情，原來他這樣穩重的人，也有孩童般的一面。
“長卿。”
聽到諸葛亮在喊她，長卿立刻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連忙走到他的身邊。也不知最後劉備到底與他說了什麼，只能看着諸葛亮的臉色見機行事。
“去看看阿丑，問她晚上想要吃什麼，先生去安排。”他略顯疲憊的坐回主位上，隨手拿起剛才劉備看過的那張絹帛，始終也沒有看長卿一眼。而長卿哪裏還敢多問，見他當真沒有再責備自己的意思，立刻點頭，轉瞬就消失不見了。
放下手中的絹帛，諸葛亮的神色變得古怪起來，他皺起眉，似乎有什麼事令他心緒難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