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行軍
校場高台之上，兩名身着緋色大紅官袍的朝廷大員怔怔看着台下肅殺飛揚的軍陣，心情激蕩，久久說不出話來。
這二官的官袍補子上都綉有錦雞，都是朝廷二品大員，其中一人面容黝黑，身材短小，正是要即將南京上任的兵書尚書史可法。
而另一官形容清瘦，留着三綹長須，氣度也威嚴不凡，這官名叫路振飛，字皓月，山西曲周縣人。
路振飛原為福建巡撫，於當地政績頗有建樹，后入職京卿，前不久朝廷下旨，擢升他為右僉都御史，總督漕運，巡撫淮揚，前幾天才走馬上任來到了淮安。
看着高台之下強軍，火銃兵、槍兵、盾兵、火炮兵和騎兵，他們清一色披着厚甲，鐵笠盔。
五千多名戰兵聚集在校場上靜謐無聲，火紅的衣甲旗幟，血腥之氣、威武之氣、肅殺之氣蔓延開來，給人無限壓力。
巡撫淮揚總督路振飛背負而立，寬大官袍里的雙手卻緊握成拳，手心不由沁出了一層汗。他也知兵，在福建也經年打擊過水寇，但他從未見過此等強軍。
身後部將鄭芝豹也是嘖嘖稱奇，他是福建鄭家人，其兄為大名鼎鼎的福建總兵鄭芝龍，為了巴結這位新到任的漕運總督，鄭芝龍便把其弟調遣到了路振飛麾下，撥兵三千供其差遣。
鄭芝豹來到了徐州可算開了眼界，未想到這徐州竟有此等強軍，全員披甲，軍容嚴整，比其兄鄭芝龍的精兵都要強上一截。
他有些憐憫看着前面的路振飛，赴任淮揚之前，路振飛接到朝廷密旨，要求他整頓徐州軍政，特別是陳諾。
得到了鄭芝豹的三千閔軍，路振飛信心滿滿，可是看到面前此等情景，恐怕任誰也提不出勇氣來吧……
聽說這出征大軍只是徐州軍的一部分，還留有三千強軍在徐州，這是得有多麼可怕。一個副總兵麾下的營兵不但沒吃空餉，還超額滿編這麼多營兵，相當於一個軍鎮的兵力。
憑他帶來的三千福建兵，拿什麼和徐州軍爭？鄭芝豹心裏已經打了退堂鼓。
“萬勝！萬勝！萬勝！”
突然間軍陣之中爆發出了山呼海嘯的吶喊聲，將士們漲紅着臉，高擎着武器吶喊，撲面而來的氣勢將人淹沒。
史可法和路振飛等一眾朝廷紛紛扭頭看去，出征的主角，援剿副總兵陳諾一身鋼甲，騎着高頭大馬，在眾將眾星拱月下緩緩而來。
上了高台之後，陳諾攜眾將向史可法和路振飛依次施禮，史可法快步走到身前扶起陳諾，帶着滿腔的熱忱和無限期望，甚至帶着些許懇求道：“陳將軍，此次出征剿賊非比尋常，事關重大，我王師集全軍有生戰力剿賊，此戰若勝，大明可救，若敗……”
史可法落寞搖頭，蕭瑟不語，接着他又叮囑道：“你部兵力雖少，然戰力當居天下之冠，調撥到孫督師麾下后一定聽命行事，切不可意氣。”
“相信以將軍之才，麾下勁卒，定能大破流賊，力挽狂瀾扶大廈之將傾，救我大明社稷出囹圄。”
乞活軍眾將，乃至以路振飛為首的一眾朝廷官員心頭震動，驚訝看着史可法，未曾想到史可法對陳諾所部寄予希望如此之高。
陳諾心頭也是訝然，頓感肩頭重擔沉重，他鄭重回答：“本兵大人放心，戰時陳諾必定聽從孫督師節制調遣，效命疆場，誓破流賊。”
史可法聽到上前重重拍了拍陳諾肩膀，默默退後。
路振飛卻沒有史可法那般思緒沉重，他上前道：“本督在這裏預祝陳將軍大破流賊，得勝歸來，到時必為將軍和諸將士們大擺慶功宴。”
陳諾洪聲道：“路督美意，末將和將士們領了，且等着我王師大捷的消息。”
陳諾轉身看着台下的強軍，嗆的一聲龍吟，拔出了自己的寶劍，深吸一口氣最終吐出兩個字：“出征！”
身側中軍官立時高喝：“將軍有令，出征，奏樂！”
咚——
中軍金鼓手擂起大鼓點動起來。
“威武！威武！威武！”
校場之上數千將士們奮力吶喊，聲浪潮湧不熄。
中軍鼓樂手們吹奏起來，霎時間，慷慨激昂的軍樂聲奏響天地之間。
萬眾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與義兮，氣沖斗牛。
主將親我兮，勝如父母。
干犯軍法兮，身不自由。
號令明兮，賞罰信。
赴水火兮，敢遲留！
上報天子兮，下救黔首……
五千乞活軍將士們跟隨樂調起聲吟唱，語氣壯懷激烈，他們吟唱的是名將戚繼光所作的軍歌《凱歌》。
宏大的軍歌宛若一個整體，聽之讓人心潮澎湃，熱血上涌。
史可法和路振飛看着，心緒也被牽引了激動了起來，路振飛連聲讚歎：“王者之師！正義之師吶……有此強軍，我軍必勝。”
“開拔！”
陳諾一聲令下，劍光一閃遙指西方，慷慨激昂的軍歌聲中，哨探隊和塘馬率先騎馬奔出，接着就是步卒大隊，中軍營，最後是騎兵營殿後。
滾滾洪流湧出了誓師校場，向西出征行進，遠遠望去，紅色盔纓跳躍，盔甲兵器寒光閃動，慢慢消失在了地平線下。
大軍一路向西行進，沿途每到一處村集都要有好多百姓相送，因為攜帶的糧草輜重車輛費較多，光是大軍行軍一直綿延了七八里地。
當然了也因為車輛多牲畜也多，行軍速度也快，到了午時太陽高照炎熱，陳諾下令將士們卸甲，將所有裝備武器搬運到戰車上，全軍輕裝前進。
大明軍律，大軍行軍必須全副武裝，不過陳諾對此卻嗤之以鼻，在他看來愛惜士卒才是首要的。
大軍哨探隊早已經西進，塘騎更是分散出十幾里，二三里地扎一塘，遮蔽大軍方圓二十里。所有說戰兵們可以高忱無憂，輕鬆卸甲，一旦發現敵人，同樣有從容整軍備戰的時間。
出征將士們士氣高漲，第一天就行進八十里的路程，這樣的行軍效率着實可怕。最關鍵的全軍無一人掉隊，哪怕是民夫。
不過到了第二天大軍出了徐州境，行軍速度就慢了起來，這個時節天氣悶熱異常，就算是將士們着單衣輕裝簡從，長時間行軍下來那也是汗流浹背。
士卒們中暑不說，要是戰馬騾驢這些牲畜生了病那可就難辦了，一旦中暑很難救回來。為此陳諾召集眾將商議一番便決定，全軍晝伏夜出，白天炎熱休息，夜晚清涼時分加緊行軍。
出征第三日大軍已經到了河南歸德府夏邑縣，越往西走所處的環境就越是荒涼無比。
炎炎夏日本該是草木繁盛，可是乞活軍眼前的景象竟然是四周黃乎乎，光禿禿的一片。看不到樹葉草葉，只有光禿禿被剝光了樹皮的樹榦孤零零矗立在黃沙原野里。
這裏土地乾裂，露出一道道龜裂密密滲人的裂縫，河水塘水大多乾涸，偶有水源好多也都是污水，黑色污髒水塘中歪七扭八倒着骷髏屍體，生蛆在裏面繁殖爬進爬出。
一路上看來皆是這樣的景象，經過的城鎮大多一空，荒蕪人煙，死寂一片。餓殍遍野，骸骨掠地，倖存的難民們身體浮腫，睜着詭異發著綠光的眼睛，宛若一個個行屍走肉奔走。
路邊時不時有餓死的難民倒地，四周的難民就立刻蜂擁撲來，搜刮他的身體，扒光他的衣服，甚至將屍體大卸八塊，割肉而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