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你要參加綜藝，什麼綜藝啊？」

欒亦把手機放在床單上，背對着床正盤腿坐在地上收拾行李箱，聞言回答道：「就那檔新的戀綜。」

他停頓一下，還是率先將關鍵信息補全：「同性戀綜，叫《戀愛時差》」

果然話筒對面的人因此激動起來：「八爪怪平台的那檔新宣的戀綜？靠，牛逼啊你，你們公司轉性了啊，給你安排這種資源？」

欒亦雖然才大學畢業一年，不過入圈卻有四年了，演過幾部小成本網劇的男配，在一部口碑不錯的正劇里打醬油演過一個出場五分鐘的男N號，有自己的一些粉絲，除此之外壓根沒什麼水花，幾乎出門不用專門遮掩，頂多被人當成素人帥哥要個微信。

他在公司當然也是邊緣人物，存在感要多低有多低。

然而欒亦提起的這檔對外宣發名為《戀愛時差》的戀綜卻是今年以來可謂未播先火，引發國民級別關注度的節目。

原因無他，這是首次經過上頭批准的同性戀綜，節目組也宣稱將從各個行業選擇優質男嘉賓參與制作，直接讓帥哥們在電視上談戀愛給大家看，爭取讓觀眾們磕昏磕死。

而在此之前，作為年輕用戶最活躍的八爪怪平台已經製作過好幾季不同主題的成熟戀綜，大部分收視率都十分漂亮，可以說在這方面經驗豐富，只要他們保持原有水準，加上同性戀綜這個本身話題度拉滿的題材，《戀愛時差》會大爆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欒亦雖然早就聽說這檔節目，但是之前也完全沒設想過自己可能接到這個節目的邀約。

實際上節目組的確也沒直接給他發橄欖枝。

這份資源被他們公司拿了，原本是要給公司一哥，之前演過耽改劇的新晉流量蔣之睿。欒亦的經紀人和蔣之睿的是同一個，本來這事已經定了，但沒想到臨了要開拍前兩天蔣之睿突然要退出。

聽說是因為蔣之睿顧忌這裏頭的風險，一來怕後面風向再收緊，二來也怕自己的形象固定影響自己後面的戲路，覺得性向問題還是暫時模糊處理的好。否則他本身就是耽改劇出身，再上這樣的綜藝加固大眾對他的身份標籤的印象，往後恐怕連BG劇都難接。

換成別人這麼任性多少要在公司那邊吃癟，只是現在公司沒前幾年景氣，經不起頭部藝人再流失，自然還是要捧着蔣之睿。

這一下鬧的，原本好好一個資源，竟有了點燙手山芋的意思。節目組那邊邀約發了一圈后，稍微有名氣的都和蔣之睿有差不多的顧慮，最後臨近開拍也沒能定下人，可節目組那邊又不想放棄找個圈內人打算，於是乾脆把鍋又扔給了欒亦他公司。

欒亦的經紀人陳芳芳權衡再三，決定讓他去上。與蔣之睿相比，欒亦只有年紀和對方差不多，當下的咖位完全是天上地下。

她給欒亦的理由是，欒亦在她手下這麼久，一直是挺乖也挺願意努力的，而且她知道欒亦的性取向也合適，《戀愛時差》這綜藝邀請的嘉賓都是各行業的佼佼者，要是真能成點什麼，欒亦只有佔便宜沒有吃虧的。

就差言辭里直接明示欒亦在節目裏找個大款傍一傍。

欒亦卻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陳芳芳為人圓滑，挑着好處說罷了，好資源未必適合所有人。

《戀愛時差》原本給蔣之睿定了人設，他在這檔綜藝的看點裏佔了一定比重。現在蔣之睿臨時抽身，八爪怪那邊高層已經發了脾氣，再換誰過去都拿炮灰劇本，別說曝光度了，鏡頭說不定都沒幾個。

往更壞的可能考慮，他這種毫無背景毫無人氣的小透明，如果安排個後期惡意剪輯，人為弄個難搞作精之類的負面人設來作為營銷點，他連喊冤都沒人在意，一個壞名聲能在互聯網留十年不翻案的。

說到底就是給人擦屁股去。

欒亦最開始也有過一點猶豫，不過在看見《戀愛時差》給他開的價格以後，欒亦立刻朝着資本屈膝投降。

雖然八爪怪那邊給他的價格和蔣之睿的肯定沒法比，但這筆錢足夠欒亦這種底層小透明躺平兩年了。

兩年時間夠欒亦跑一堆組了，保不齊能有兩三個過得去的角色，還能報班上上課。欒亦這個人在各方面都鹹魚，唯有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比較積極，演戲就是他的愛好，也並沒有因為機會不足而泄氣。

作為一條鹹魚，樂觀是欒亦的第一屬性。

欒亦提前和與自己對接的工作人員那裏了解了《戀愛時差》大致的拍攝流程。

與大多數戀綜一樣它也是找個度假大別墅把嘉賓安排進去，再進行一些遊戲約會之類的活動，以爭取在短時間內讓嘉賓擦出曖昧的火花。這火花真不真另說，反正讓觀眾們在節目播出期間磕到了就行，節目結束以後誰管你。

帶着必然炮灰的覺悟看戀綜，欒亦看到的就不是CP，磕糖這些細節了，而是往期八爪魚出品的其他戀綜里，嘉賓們住的別墅都好漂亮，不僅敞亮還功能齊全。

頭頂着炮灰和鹹魚兩個大戳子的欒亦並不真覺得自己能在這節目上找到對象，就他這尷尬的定位，到時候能在八爪怪的殘酷剪輯下有多少鏡頭都未可知。

倒不如放鬆心態，就當是去度假別墅旅遊算了。

給好友簡單解釋了一遍上述前情，對方靠了一聲：「你們公司真是八百個心眼子，原來你接替蔣之睿當炮灰啊，這蔣之睿，我之前就說他煩人了，」

本來以為這個電話又要陷入吐槽的汪洋大海里，好友的話卻是一頓，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高了聲音：「哎對了！我想起一個事啊，你既然參加這個節目了，有沒有什麼內部消息，我前面看網上八卦爆料有個嘉賓貌似非常牛逼，叫聞揚，好像和古德溫有點關係。」

欒亦被好友問得摸不着頭腦，古德溫他知道，一個頂奢品牌。但他還是頭一回聽見「聞揚」這個名字，當然一問三不知：「都說了我炮灰了，我怎麼會提前知道其他嘉賓的背景。」

八爪怪之前出品的戀綜第一期基本都有嘉賓背景相關的前采，輪到欒亦這次因為時間緊急，前面拍的還是蔣之睿的素材，等欒亦補位后根本沒通知有這個環節，估計會在網上找一些他之前演過的片段敷衍掉這一部分。

雖然即將開拍，但欒亦目前連節目組都沒見過，更別說知道某個嘉賓的一二三四五了。

不過欒亦頓了頓，還是被剛才好友的話激發了好奇心，非常牛逼是多牛逼？

欒亦問：「他名字是哪兩個字？」

「新聞的聞，把你骨灰揚了的那個揚。」

「靠，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你骨灰才被揚了。」欒亦念叨着在微博里輸入這個名字，前排幾條最相關的精選內容果然是昨天開始在網絡上冒出的八卦爆料。

隨便點開前排的一條微博，下面的評論竟然有五位數。

這綜藝雖然已經開始預熱宣傳，但主打素人嘉賓的節目，理論上來說都該相對查無此人。

這被提前爆料的嘉賓得多有話題度才能造成這種圍觀態勢？

欒亦順着點進討論度最高的那條微博，草草便捕捉到幾個抓眼的關鍵詞，混血，老錢。

「哇哦。」欒亦睜大眼睛，第一反應是這麼重量級的嘉賓要是真的，節目組還找他這種渺小的炮灰，包容度可真足啊。

好友在電話那頭雀躍地應和：「牛吧牛吧！？」

在爆料當中，這位嘉賓不僅有包括中國且橫跨歐美的四國混血，家族史往上追個一兩百年不乏兩隻手都數不過來的，在各個領域做到極致閃閃發光的牛人，家族作風低調，產業無數，更在西方多界均有深耕的人脈與不容小覷的影響力。

當今頂奢領頭羊古德溫以其家族姓氏命名，算是如今大眾少數熟知的古德溫家族產業之一。也是因此「古德溫」三個字在當今互聯網上，自帶貴氣，有種從不下凡的具象的逼格。讓即便對一個國外家族毫無涉獵的人也能明白聞揚與普通人之間的差別，更叫欒亦第一眼看到就想起自己沒資格參加的各種高級紅毯。

雖然這爆料沒有任何聞揚本人的照片，但是放了不少古德溫家族歷史名人的照片，個頂個基因贏家。

不過欒亦的感嘆卻先停了，目光頓在「四國混血」這個關鍵詞上，條件反射地回憶起自己初中的一段黑歷史，渾身猛起一層雞皮疙瘩。

初二下學期，欒亦剛發現自己的性向，心理上處於一個新鮮忐忑的狀態，在一次意外的擴列舉動中加上了個年齡相仿的網友，兩人從日常煩惱聊到未來理想，互相一對暗號性向相同后心照不宣地搞起了網戀。

欒亦現實中不敢和別人袒露，網上倒是有膽子浪的飛起，沒照片沒視頻也能一口一個老公不帶臉紅的。

他唯一的煩惱就是隨着交往程度加深，網戀老公不止一次提出希望見面奔現，還坦陳自己是四國混血。而彼時欒亦正被初三的升學壓力壓得眼冒金星，原本還在猶豫，但看見對方說自己是四國混血的外國人，一下就想到了看過的社會新聞中的詐騙犯善於包裝的說辭，懷疑下一步對面就要騙自己給他打機票錢，進而腦海中的畫面直接過渡到父母混合雙打。

什麼四國混血的外國友人打字這麼飛起的？

初中版欒亦回看兩人一年多的聊天記錄，越看越警鐘長鳴，覺得這面必然不能見的，只是兩人到底認識這麼久，他實在怕戳穿騙子身份后雙方都尷尬。

考慮了好久，在網戀老公再一次開口時，欒亦終於告訴對方不能相見的理由。

他謊稱自己得了絕症，已經處於治療的最後階段，實屬吊著一口氣回復消息。欒亦花了大半個月說服網戀對象相信這個事實，又花了一個多月來演一個對人世尚有留戀的絕症病人的辭世全過程。

最後還不忘冒充自己媽給他發死訊，而後才悄悄把對方移入了「對該用戶隱身」的區塊，化唏噓為動力，徹底投入了瘋狂複習的進程中。

初中版欒亦覺得自己聰明得要死，但隨後的高中版，大學版，工作版欒亦在想到這一段黑歷史的時候，分分鐘直接住進腳趾別墅。

應激到看見四國混血，就會被勾起雞皮疙瘩的程度。

「要是他真的參加節目，你說不定還有機會和他約會呢，雖然沒見過他，但我已經確定他一定是個大帥哥了，」好友開口，把欒亦從回憶中拉了出來，語氣再次激動，「欒亦啊欒亦你這就叫時來運轉，年初我拉你去燒香，是誰還一百個不願意說自己唯物主義的，等你嫁入豪門，你可不能忘了我啊！」

聽好友往不着調的方向扯，欒亦立刻打住對方：「喂喂喂！說了多少次別說傻話，再說了我覺得《戀愛時差》請不到這種等級的嘉賓，說不定只是什麼炒作或者誤會，」

話到這裏，手機提示有另一個電話打進來，欒亦看了一眼，后對好友道：「哎，我經紀人給我打電話了，估計已經到了，我給你先掛了啊。」

欒亦切了電話，才喂一句，沒耐心聽他打招呼，陳芳芳便直截了當不冷不熱地說：「收拾好了就下來，我到你家樓下了。」

欒亦答應一聲，把行李箱扣上抓起包：「陳姐，我馬上下來。」

《戀愛時差》拍攝地點在S市近郊的一棟度假別墅中，陳芳芳親自過來送欒亦過去，同時也再囑咐欒亦一些事，「張總早上還問了我你今天上節目的事情，不要求你有什麼突出表現，別掉鏈子就行。」

通俗來說，這就是讓他好好當炮灰的一個說法。

「至於節目組那邊，他們的要求你也盡量配合。」

這則是如果被欺負也忍住的另一個說法。

欒亦瞭然點頭，想起剛和好友討論過的聞揚，忍不住問陳芳芳：「陳姐，網上他們在說的那個什麼四國混血的嘉賓是真的嗎？」

陳芳芳在開車的間隙里看了他一眼：「算是吧。」

這下輪到欒亦吃驚了，「還真是啊，上次我看見這麼誇張的個人介紹還是在……」

陳芳芳瞥了他一眼隨口問：「在什麼？」

初中網戀到自稱四國混血的騙子，而自己慫的只能死遁這種黑歷史，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告訴別人的，不然尷尬之神必然當場賜死欒亦。

欒亦掐斷真實的後半句，道貌岸然地掩飾道：「咳，當然是在小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