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
“前方有一處渡口，我們可以從那裏乘船過河。”畫奴道。
季贏有點緊張：“我們真的要去戎人的地界嘛？聽說戎人都很不好惹。”
“你身為趙家子弟，應該和戎狄打過不少交道吧。你老爹的從妾之中，不是就有狄人的女子。”辛又問道。
其實他是想打聽一下那個趙鞅的傳奇小兒子，趙無恤的事情。
“有是有。無恤他娘就是狄人，不過她很小就被送到家中了，和我們晉人並沒有什麼異樣。”季贏道：“我還從未到過戎狄的地盤。”
辛又啞然，這小丫頭如今做夢都想不到，自己以後會被嫁到戎狄的國家，成為代國的王后。
“無恤？是你的弟弟嘛？他多大了？”辛又假裝問道。
“今年六歲了。十分乖巧。”季贏道：“我臨走時，他還送了我一個自己做的小陶豬玀。”
說到了自己的弟弟，季贏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溫柔笑容。
這才讓辛又記起她本就是一個及其漂亮的女子。
“你跟你弟弟，關係很好？”辛又試探着問道。
季贏點了點頭：“他很小就沒了母親，父親也不疼愛他，除了我沒人跟他說話。不過他很乖，也很聰明。”
看到季贏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辛又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正是這個很乖的小孩，在很多年後，用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殺了季贏的夫君。
“真好看。”季贏看到了伊河，不由得說道:“王畿內的景色，和我們晉地截然不同啊。”
“那是自然，如果你再往東走，自然又是另外一番景色。”辛又道。
“你去過?”
“自然是沒有……”
“切~”季贏鄙視。
二人就這樣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渡口處。
“那裏有一艘船！”季贏眼尖。
三人趕了過去，一艘小船停靠在渡口旁邊。
“船上好像有人。”畫奴道。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正躺在船上。
這艘船已經破爛不堪了，半截船艙浸泡在水中。
那男子的下半身，就浸泡在水裏。
而他的懷中，抱着一個獸皮包裹。
辛又和畫奴，將男子從破船當中拉了出來。
試了試氣息，還活着。
男子似乎感覺到了動靜，於是睜開了眼睛。
“……吃……”
男子艱難得從嘴裏吐出了一個字。
辛又心領神會，從包袱當中，拿出了一些餅子，遞給了男子。
男子幾乎是從辛又手中將餅子奪了過去，餓狗一般吃了起來。
看他吃飯的樣子，似乎是餓了很久了。
“別急，這裏還有。”辛又道。
男子吃完一個豆餅，又吃了一些肉乾，喝了一些清水。
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的雙眼佈滿血絲，緩了許久才說道：“這是哪裏？”
“王畿之內，木遂，伊鄙。這是伊河……”
“王畿……王畿……”那人抱着懷中的包裹，突然哭了起來：“吾弟，歸來矣……”
一個堂堂的漢子，就這樣肆無忌憚的哭了起來。
“這位君子，你是周人？”辛又問道。
“我名劉劇，本為王城國人，吾與弟跟隨劉公作戰。我弟弟亡於楚地，我費盡周折，才將他的頭顱帶了回來。”
原來那獸皮之中包裹的，正是他弟弟的頭顱。
“原來是周人的士兵……”
辛又和劉劇交談了一番，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王子朝戰敗之後，準備出奔於楚國。
劉公派遣一支軍隊，想要攔截王子朝的車隊。
這支軍隊一直追擊王子朝，直到王畿和楚地交界的地帶。
可是楚國救援已至，將他們包圍了起來。
而周王室，並未派遣後續的軍隊，所以這支先鋒隊幾乎被殺了個乾乾淨淨。
劉劇的弟弟劉奎，也喪生於楚國。
唯有劉劇活了下來。
為了讓弟弟能夠埋葬回故土，他將弟弟的頭顱隔了下來，準備帶回王城安葬。
可是周楚交界之處，都是三戎，他不得已一直向東，饒了一大圈，才重新回到了王畿之內。
這一走，竟然就是四年時間！
一路當中，他當過奴隸，做過山匪。
在這個交通並不發達，處處都是關卡的時代。
劉劇愣是帶着弟弟的頭顱，走遍了五個國家，用了四年時間，才繞回到了自己的故土。
只見劉劇小心的打開了包袱。
一個只剩下骨頭的頭顱，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弟，我們終於回來了……”
劉劇淚流滿面。
這一路的艱險，唯有他自己知道。
辛又三人，也有點受到感染。
之前就聽聞過，有些士兵隨着君王遠征。
出去的時候還是少年，回來時已經是白髮了。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
辛又不禁說道。
“周地的習俗，和我們新田一樣啊。”季贏道：“你弟弟一定會很欣慰的……”
讓自己的弟弟感受到故土的風之後，劉劇又小心地將弟弟包裹了起來。
他謝過辛又，準備繼續上路。
離王城還有很遠的一段路，他的終點還沒有到。
“辛氏君子，你救了我，如此大恩，我定不忘！等我安葬吾弟，定會報答君子！”
劉劇在辛又面前，磕了三個頭。
辛又扶起了劉劇，又給了他一些吃的和水。
“你渾身是傷，怎麼趕路啊？”季贏問道。
“放心吧，這些不過是一群戎人追擊時留下的皮肉傷，並未傷到筋骨。”劉劇只是用一些麻布纏住了身體：“君子，你要去拒揚之戎，千萬莫要說你們和晉國趙氏有關，尤其是這位姑娘。”
劉劇看了一眼季贏。
季贏知道，自己又多嘴了，讓劉劇識破了自己身份。
辛又點了點頭，這句話已經說明很多問題了。
劉劇收拾好了行禮，繼續向前走去。
“他都沒有通關的令符，真不知道這一路怎麼過來的。”季贏說道。
辛又道：“為了他弟弟能魂歸故里，他肯定做了很多超乎常人的事情，放心吧，都已經來到這裏了，他一定會回去的！”
送別了劉劇，三人準備繼續上路。
畫奴和辛又，合力修好了那艘小舟，然後度過了伊河。
“這裏就是揚拒之戎的地界了。”畫奴道：“主，我們要小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