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月與紅蓮

前序：

在這山海之中，最高掌權者是秩序之神，秩序之神原本是至高神的意志，對萬物制定了規則，保持着萬物的平衡。只是在這漫長歲月里，經過這世界靈氣蘊養，漸漸有了神識，化為具象的神，成為絕對中立的存在，漠視着山海萬物發展變異與爭鬥。

秩序之神出生后，給予了萬物更多的可能，比如，金錢權利和地位。

山海間，萬物皆可修鍊，修鍊成人形，而後成神。

神分為序列上神和下神，越是上位，佔有的地域越廣，擁有的資源也越多，修鍊更加如魚得水，輕而易舉，隨着血脈增多，族類實力也越加強盛。

因此，世間萬物對於神位開始了明爭暗奪。

夜黑風高，皓月當空。

一個女子佇立於高塔之上，背後是一把巨大的鐮刀。

時間彷佛靜止，只有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

“你是誰…”

霽月站在樓下，見她的頭髮在空中飛舞，身體一動不動，在月光之下尤如一尊雕塑。

她不做回答，只在那高樓之上居高臨下的俯視着霽月，眼神里滿是冷漠與高傲。

“我是誰…”

霽月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是對她對視着，她好像在看自己，又不像…

不過眨眼，畫面就變成了熟悉的屋頂。

“又夢到了。”霽月從床上坐起身來。

霽月從小便時常會夢見一些奇怪的場景和陌生的人，明明自己從未見過，卻總覺得與那些人很熟悉。除了這月下剪影，夢到最多的便是一棵枯木，孤零零的立在寸草不生的懸崖上。

霽月是一隻鳳凰，在山海之中，祥瑞鳳凰一族尊為序列上神。

在過去的兩百年裏霽月都呆在丹穴山，為了尋找和那些夢境有關的線索，幾乎翻閱了族內藏書閣里所有的書。

雖然到最後也沒能從書里找到線索，卻也因此獲得了很多其他的知識。

半年前霽月突發奇想的想去外面的山海看看，沒有和家族打招呼，只留下一紙信就走了，不知道爹娘會不會有些想念自己呢。

此刻丹穴山大殿內正是一番觥籌交錯的場景。

“喝啊，老二你幹嘛呢，剩這麼多留着養魚呢？誒老四，我看到了哈，你沒喝，快喝快喝，什麼喝不下了，別裝，快點。”一個滿身紋身的長捲髮女子四處招呼着，手裏不停倒着酒，給自己也給別人。

她是霽月的娘親，鳳凰一族的三長老。

“喝不下啦，真的喝不下啦！”一個兩鬢斑白大約四五十歲的男子高呼道，他臉頰通紅，眼神中已有迷離之色。

他是鳳凰一族的二長老。

“離姐，你別老讓我們喝啊，你家那位現在可還清醒着呢。”開口的是一個盤着精緻髮型，臉上泛着淡淡紅暈的年輕女子。

“哦對對，差點忘了，誒小魏你喝啊！”紋身女子轉頭對身旁的男人說道。

被叫做小魏的男子看着無比活躍的女子寵溺的笑了一下，然後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對那些人說道：“喝啊，誰叫你們太菜了一直輸，我都有點口渴了。”

紋身女子聽完爽朗一笑，一臉嫌棄的看着已經坐的東倒西歪的眾人，“看看你們，再看看小魏，你們這麼多人都拿不下一個？”

“今天必拿下小魏好吧！大家一起來碰一個！”有人高喊。

“干！今天我捨命陪君子！”有人回應。

“說的好像你哪天不捨命一樣？”有人反問。

“今朝有酒今朝醉嘛，別在意那麼多，喝！”有人舉杯。

這是鳳凰一族的日常，夜夜宴會，霽月的離開並沒有為鳳凰一族帶來任何不同，對霽月的爹娘也是一樣。

霽月現在位於丹穴山西側——禱過山下的洛城。

這是一個頗富傳奇色彩的城池。

洛城，在上古時期便是一座極為繁華的城池，傳說中的人族才女司寇長孫便是出生於此，霽月在族內藏書閣里曾經讀到過相關記載：

司寇長孫自幼彈得一手好琴，年僅十六時因一首《洛城賦》名動人界。

當然司寇聞名的除了驚艷絕倫的才藝，還有她那傾國傾城的美貌。

因此各地的仰慕者紛紛慕名而來，司寇家族由此得益，逐漸成為人界南方第一大家族，洛城也日益繁華。

不過好景不長，僅僅十年，司寇長孫突然消失了，司寇家族的人急的焦頭爛額，四處找尋卻沒有任何關於司寇的消息。

不久在洛城的一個節日慶典上，司寇再次出現，不過這次她腳踏青鸞，立於洛城上空，隨後大量妖魔湧現，那一夜，血染紅了洛城的青石街道，待破曉時分，遍地橫屍，萬籟俱寂，只有殘破的城旗在風中嗚咽。

這一次，司寇才真正名揚天下。

因為人族最為弱小，乃是其餘四族皆瞧不上的族類。司寇一介人族，能驅使仙獸青鸞做為自己坐騎，統領妖魔，屠盡自己母城同族，是聞所未聞有令人心驚的巨大事件。

同時，這也是百年浩劫的起始。

……

如今山海與萬年前不同，萬年以前被稱為上古時期，那時分為人、妖、仙、魔、神五族，後來五族爆發戰爭，持續了百年之久。

戰爭落幕時，山海四處生靈塗炭，一片狼藉，又經過了千萬年的變遷，才形成了現在的山海。

百年浩劫之後，山海便沒了五族之分，存活下來的大部分生靈們在時光的變遷里被賦予了新的名字——異獸。

如今山海是以異獸為主導，絕大數的“人”都是異獸幻化而成。

霽月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下了床走到窗邊想看看此時天色如何。

卻看見外面天空晴朗，景色依舊，霽月忽然反應過來這裏和外界的天色是不一樣的。

餘光瞧見外面亭榭石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木琴。

木琴在搖曳的薄紗中若隱若現，讓霽月想起昨日與紅蓮外出時遇到的那把古琴。

昨日霽月與紅蓮外出踏青，尋了一座小山，山上風景秀麗，流水潺潺，霽月一邊欣賞着沿途風景，一邊想事。

想着想着，霽月突然感覺眼前景色一變，抬頭望去，彷佛自己置身於夢幻一般。

滿眼皆是粉色的樹木，走近一棵發現，樹木如同高大的柳樹，樹榦是正常的棕色，但是垂下的枝條上的樹葉是粉紅色的，粉色樹葉比柳樹葉更大，長的也更密，柳條也更長，把樹榦遮的嚴嚴實實的，一眼看去，全是粉紅色。

紅蓮忽然走到一棵樹下，小聲的念道：“醉花蔭。”

霽月走到紅蓮身邊，看到樹下有一塊灰色岩石，上面刻着：醉花蔭。

樹周的地上有許多晶瑩剔透發著微光的藍色礦石，四周飛舞着如米粟大小的綠色的螢蟲。

通過樹木縫隙往上看去，是黑色的岩壁，原來她們走進了一個洞穴，難得見到如此美景，霽月便拉着紅蓮想着繼續往深處看看。

越到深處，粉色柳樹變得越來越少，等到了洞腔盡頭，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平地，這個地方空間極高，最上方有一個大洞，透過那個洞可以看見蔚藍的天空，下面岩壁內有流水落下形成小河，環繞在平地周圍，又從地下流出。

平地中間有一棵更大的粉色柳樹，因為長的太高，所以紙條沒有將樹榦遮完，上空洞口連接外界，有清風拂過，粉色樹葉和枝條隨風微微擺動，上空撒下的陽光落在樹上，四周沒有活物，顯得十分寧靜美麗。

霽月朝大樹走去，看到樹下有一把古琴，琴身已經有一些腐爛，看來它已經在這裏呆了很久了。

“你的主人呢。”霽月指尖慢慢拂過琴弦，輕聲問道，“呆了這麼久，很孤單吧。”

霽月在古琴旁邊輕輕坐下正準備休息，卻聽見腦海中傳來一道微弱聲音：

“你回來了嗎……”

霽月心中一驚，低頭看向古琴，“是你在說話？”

如今山海雖說萬物皆可修鍊，但這“物”絕大部分指的是天生就擁有生命的活物，能修鍊出靈識的物品少之又少，所以被製造出來的它們又被稱為死物，而這荒郊野外的，居然有一把擁有自己靈識的古琴。

“沉睡太久，我還以為是她回來了……”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霽月看向紅蓮，發現她正盯着自己身旁的古琴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你在等誰？”霽月詢問道，雖然在她的認知里，後面那棵大樹修鍊出靈識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只是靜下心來感受后，能發現古琴上有非常細微的奇異波動，讓霽月確定這聲音就是由這古琴發出來的。

“我在等一個再也等不到的人，我沉睡太久了，她應該已經離去了吧……只是我總覺得她還會回來……”言辭里皆是遺憾，聲音卻顯得異常平靜。

“自她離開以後，我的修鍊就停止了……我等了太久了，本就還沒修鍊完全的我靈識就快要消散了，她彈奏的曲子我都還記得，我怕現在已經沒有人聽過這首曲子了，我彈給你聽吧……”

然後霽月看見古琴上的琴弦自己動了起來，琴聲舒緩而悠揚，在這洞穴之中顯得格外空靈。

粉色的枝條輕輕擺動，水聲潺潺，風的聲音也開始清晰，讓人忍不住閉上了眼去享受這份愜意。

然而曲調突然變得快了起來，而且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霽月微蹙眉頭睜開雙眼，曲調展現的不僅是彈奏者的高超技藝，還有內心情緒。霽月能從中聽出幾分慌亂和憤怒，還有殺伐之意，到最後甚至感覺看到了兵荒馬亂的場面。

風似乎也隨着曲調變得狂亂了起來，吹的自己髮絲胡亂的飛動着。

一曲罷了，霽月猜到這應當就是失傳的《洛城賦》，整個曲子就像是司寇在這洛城生活的縮影。從兒時無憂無慮，到後面心緒混亂，再到最後風聲鶴唳。

“她彈完這首曲子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她做了什麼我並不在意，在這世上，我在意的僅有她，你知道最後她怎麼樣了嗎？”這聲音相較於之前更細微了。

霽月沉默了一下開口道：“抱歉，我並不知道。”

霽月沒有說謊，因為古籍上並沒有記載司寇最後的結局，她就像當時忽然從洛城消失了一樣，在百年浩劫結束后不知所蹤。

“罷了…罷了…”

說完這句話，霽月腦海里便再也沒響起其他聲音，古琴上的奇異波動也停止了。

“也許你早就知道等不到她了，你不過是在等一個能知曉你沉默愛意的人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醒了就出來吃飯。”

一道聲音響起，打斷了霽月的思緒。

紅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霽月抬頭看向外面那個一身紅衣的白髮女子。

紅衣女子名叫紅蓮，來自青丘山的神獸九尾狐一族。

九尾狐一族彷佛是天賦異稟，化成的人形怎都如此好看，即使已經看了好多次，她出現在眼前依舊會讓人眼前一亮，尤其是她那雙遍猶如星河般的眼眸。

“你說，如果司寇知道一把琴等了她上萬年，她會怎麼想？”霽月對正在往桌上擺放吃食的女子問道。

“或許她什麼都不會想。”

“為什麼啊？”霽月似乎覺着女子的反應太過平淡。

“如果她真的在意，為何那麼久一次也沒回去過。”紅蓮一邊忙碌着一邊漫不經心的回答道。

霽月聽完紅蓮的話，嘴上嘟囔着：“你就不能往好處想嗎，沒意思…”

接着她靠在窗台上自言自語道：“啊…萬年前的山海，到底是什麼樣啊，好想看看啊。”

紅蓮擺好餐食后看向屋內，靠着窗檯的霽月剛睡醒還未梳妝，長發如墨，一身白衣，膚色如雪，紅唇嬌艷，身形窈窕又修長，從窗外看去，真如畫中仙一般。

“出來吃飯。”紅蓮轉過頭說道。

霽月應了一聲後走到紅蓮身旁坐下。

司寇，你什麼都有了，你到底還想要什麼呢？

霽月自從第一次在書上看到對上古時期的記載就被吸引了，可惜古籍中對百年浩劫的記載寥寥無幾，這更勾起了霽月的好奇心。

上古時期的山海，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冥冥之中，彷彿有什麼在牽引着她。

紅蓮吃着吃着，突然開口：“吃完了去一趟令丘山。”

“嗯？哦，好。我自己去嗎？”霽月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並沒有仔細聽紅蓮在說什麼。

紅蓮認真的回答道：“我們一起去。”

“嗯？去哪？”霽月突然回過神來，一臉疑問的看向紅蓮。

紅蓮瞥了霽月一眼，沒有說話。

霽月自知是因為自己剛才沒有聽紅蓮說話，便轉移話題說道：“我們去幹嘛呀？”

還是沒有回應。

霽月又換了個話題：“我睡了多久呀？”

紅蓮依舊沒有反應。

霽月繼續說道：“這是午飯還是晚飯啊？”

這次終於有了回應。

紅蓮頭也不抬的說道：“閉嘴。”

霽月嘻嘻一笑，雖然很想說閉嘴了就不能吃東西了，但她還是閉上了想要繼續說下去的嘴，老實的拿起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