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代價

馬廄旁，鎮民們一個接一個地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血腥味已經滲進了土裏，教堂里的教士們橫七豎八地躺在中間，他們灰暗的皮膚上生長出了鐵黑的樹枝。樹枝好似被其上血液所點燃，形成熊熊燃燒的人體篝火。

在鎮民的身邊，一個個身穿亮銀鎧甲的騎士交替巡視，但他們監視的對象似乎並非被圍在中間的諸多平民，而是外面那即將到來的什麼東西。

就在剛才，他們將鎮子裏的居民一個個地從家裏揪到了鎮郊，聲稱市教會的主教大人有話要說：

“我在昨夜得知，你們的牧師被邪惡的異端害死了。”

“記住這些擅離職守的人的下場，這是他們應得的懲戒。”

“這是背叛，按道理，你們應該去往祂的面前懺悔。但父大有慈悲，所以說出真正的兇手在哪兒，我可以寬恕他，並給予他應得的賞賜。”

頭戴樸素高冠的主教站在一旁，篝火照得他消瘦且滿是皺紋的臉忽明忽暗，失去眼球的眼眶在火映照下反射出怪異的弧光，他緩緩轉頭朝向跪拜的鎮民，嘶啞地說道：

“說吧，西姆牧師是怎麼死的，誰殺了他？”

鎮民們瑟瑟發抖，之前那幾個聲討勞倫斯老爹的傢伙也噤若寒蟬——

倒不是他們不想指證阿卡納，主要是之前那幾個說實話的教士已經被殺光了，現在還堆在地上當柴火呢。

明明說了實話，但這主教卻一點都不相信。而這會兒瞎子主教又隨手指向了一個男人，男人驚恐地大叫：

“我說，我說！我……”

大抵是想到那些教士的下場，他稍微躊躇一會兒，眼見主教的表情變得兇狠，他連忙擺手道：

“等等！等等！您相信我！就是那個阿卡納乾的，我聽說他得了狂化病想要逃跑！而昨天教堂爆炸之後，我們就在現場發現了他，他一定就是那個邪惡的異端！”

但是，一根樹枝蹭的從那個人的腦袋頂上鑽出來，他連慘叫聲都沒發出，就被轟鳴着的火焰吞沒。

“你們這些民氓居然愚蠢到用這種謊話來哄騙我？居然說一個經歷過兩次受洗儀式的牧師會被區區狂化的、沒有接受過洗禮的瘋子殺死……一定還有別的人，告訴我，是誰？”

主教輕緩踱步，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讓所有人都心裏一緊：

“想說了嗎？我並沒有西姆那樣的耐心，希望在死光之前能有人誠實地回答我??”

他又一轉，對幾乎嚇趴在地上的露易絲大媽微笑道：

“你知道嗎？”

露易絲大媽一愣，她把懷裏那個雀斑臉的小女孩摟得更緊，慌張，但更加用力地搖頭：

“不、不、我??我不知道??”

“哎，明明你還有個孩子。”

無眼主教抬起手指，對準的不是露易絲，而是她懷裏的露娜：

“不是，我們真的……”

都怪勞倫斯！他當初不把那個窮酸鬼撿回家，哪會發生這種糟心事？！露娜也不會被那混賬鬼迷了心竅，到現在都不肯嫁人，否則她早就能被露娜帶着一起去市裡生活。

露易絲欲哭無淚，她實在想不出怎麼解釋才能勸說這個偏執狂一般的主教放下殺心。她感覺很後悔，早知道就應該聽勞倫斯的，早一步帶着露娜出門，不去收拾那堆破爛玩意兒了。

錢就算再多，也比不上命重要啊！

眼前的世界彷彿都放緩了，她埋下頭將身體死死擋在露娜前面，

只希望主教指得偏在自己身上，別讓自己這可愛的侄女身上也長滿那難看的樹枝。

就在這會兒，主教收回手指，他皺着的眉逐漸舒展，好像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臉上逐漸露出些許玩味的笑容：

“把那個女孩拖過來。”

露易絲聞聲，剛剛放下的心立馬就提了起來。

“我知道！”

勞倫斯終於站了出來，他擋在兩方之間，張開粗壯的雙臂大聲道：

“還有另外一個人，昨晚有一個地牢的囚犯逃了出來，她背上長着很多觸手，我們為了抓住她還折了兩條人命……她一定就是您所說的兇手！”

“不對，那個逃犯的力量必然遠遜於我的摯友，否則我又怎麼會派西姆來這裏駐守……你還在隱瞞！”

主教嚴厲的聲音中失去了那假惺惺的溫和，他五指全部伸向勞倫斯，怒目圓睜——

“不要！主教老爺，我們說的都是真的！不信的話您可以去地牢看一眼！那個小崽子和逃犯現在都在裏面！主教老爺，雖然我沒念過多長時間的書，但也知道，誠實是一名信徒必備的品質……請您屈尊去地牢看一眼吧！”

露易絲雙手合十朝主教不斷朝拜，只乞求他能發發慈悲。

可是，不論是騎士們粗暴的動作還是主教逐漸捏緊的手掌，都沒有因為她的祈禱而放緩分毫。

“姨媽！救救我，姨媽！”

被生生拖出懷抱的露娜發出刺耳的尖叫，她扭動着手臂不斷掙扎着，塵土泥濘糊了一身，衣服自然被磨得凌亂不已，更是幾欲脫落，只有半邊還勉強靠着凹凸掛在身上。

勞倫斯老爹怒吼一聲就要撲上去，卻被一隻銀白的手甲狠狠擊中臉頰，幾顆碎牙飛出，那堪比棕熊的身軀就這麼仰面倒了下去。

栗色的亂髮也和着眼淚貼在臉上，露娜不斷抽泣着，她突覺頭皮一陣劇痛，只見主教那瘦弱的手抓着她的頭髮，就這樣生生將她提起：

“不錯……是塊好料子。”

主教難得露出了滿意的笑，露娜用力搖着頭，她害怕極了。

“不論是誰，求求您……哪怕是邪魔，救救我們吧！”

露易絲大媽不斷磕着頭，哽咽着吶喊起來——

“你要做什麼？給我把她們放開！”

那熟悉又討厭的聲音恰如其時地響在耳旁，露易絲下意識地回頭看去，只見一道白影從眼前閃過，好像是個人，但他那混若無骨的四肢飛速地在空中抽動，只一下就擊飛了兩側的帶甲騎士。接着他還不等主教有所反應，就一隻手抵在主教的腦門前，電弧過後，一朵火花驟然炸開！

那拉得老長的手拽住露娜的領子就把她拉回了白影的懷裏，雖然看不見臉，但露娜依然只憑直覺就判斷出了他的身份：

“阿卡納哥哥！”

阿卡納被她那驚喜的叫喊嚇得一愣，心道自己明明面目全非還把臉裹得這麼嚴實，這丫頭怎麼還能認出來自己。但他很快就收回情緒，他看着露娜被勒得青紫的手腕，那半遮不遮的衣服，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露易絲大媽，還有躺在地上沒了聲息的老爹，腦子裏很快就理清了現狀——

“……阿卡納，你就是那個異端？真是怪異，你竟然攝取了本屬於西姆的奧術！難道偷取他人的神賜就是你的能力嗎？真不愧是邪魔，多麼骯髒的奧術。”

惱怒中帶着鄙夷，主教從瀰漫的濃煙中走出，好整以暇地整理下自己被打歪的高帽，一步一步地朝着阿卡納走了過來。

“被邪魔狂化的叛賊，你是回來自取其辱的嗎？！”

聽着那和牧師如出一轍的廢話，阿卡納心裏一陣煩躁。他上下打量着主教一眼，接着放下懷裏的露娜，兩腿一顫就化為觸手蹭地彈到了主教面前，一巴掌就把瞎子主教的腦袋扇飛了：

“你【數據刪除】誰啊，裝你【數據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