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第五十章

205

那是兩年前的事情。

天元大人在星漿體被殺后已是強弩之末。

當初天元將靈魂破碎的我納入他的羽翼之下，用咒力為我提供避風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便是我與他同為不死術士，我們的咒力構成極其相似。

天元大人希望我用咒力鞏固他的靈魂，使他不至於因為同化失敗而異化為非人之物。

咒術界的根基，維持着日本境內結界以及結界內咒力平衡的天元大人可以說是神一般的存在。

但是，身為凡人的我卻在點頭答應之後，成功地弒神了。

我從那個世界回來的一個月後，成功地和天元的咒力達成了某種同調。

天元大人伸出觸鬚將我納入他的結界當中時，我卻將咒力集中在眼部，視網膜清楚地倒映出了燈枯油盡之勢的天元大人的靈魂。

奈良時期的不死術士化作樹木一般的半死物，靠着星漿體同化這種異端的手段苟延殘喘至今，靈魂的姿態猶如被腐蝕的枯木依附在一灘爛泥之上。

這便是神明嗎？

靠近的時候，表面神聖而光鮮的外衣被脫下，原來是如此醜陋不堪。

那一刻，伸出雙手將天元大人的靈魂撕裂那一瞬間，我冷靜到連自己都有些害怕。

“讓我來成為新的天元大人吧。”

我向世代服侍天元的一族這樣宣佈道。

他們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天元消逝，於是飛奔進入了薨星宮內。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這個魔女！

——以死謝罪吧！

……

說出反對話語的人很快就閉上了嘴巴，我將右手手掌放在用天元咒力凝聚而成的巨樹樹榦上，下一刻地下的樹根突刺將反對者的身體穿刺撕裂。

人體內的溫熱鮮血濺出，有一部分飛濺在我的臉頰上，我用大拇指輕輕擦拭，隨即手指也被染上了鮮紅的顏色。

“我會成為天元，這不是在向你們徵求意見，而是單純的告知。”

“聽命於我，無用的傀儡們。”

天元大人死去的消息並未流傳出去，由於巨樹內仍存留天元的大量咒力，所以日本境內的結界並未出現異常。

但我很清楚，存留的咒力最多能維持兩年時間，表面的平和將於兩年後，也就是2013年的年底終結。

206

“羽原大人，天元大人的靈力將在半小時后耗盡，您是時候接任了。”

沙啞的聲音從僵硬的面具後面傳來。

將這句話傳達給我后，他轉身離去，將整個薨星宮留給了我一個人。

【我會成為新的天元大人】

我將手放在樹榦上，掌心感受到了樹皮的乾枯與開裂，胸膛內胸腔的跳動與樹內微弱的咒力脈動逐漸同步，柔和而細碎的光從數十米高的枝幹上落下，帶着些許涼意落在我的身上，猶如一場細密的雪。

周圍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音，我竟然第一時間想起很久之前，我還是普通的國中女學生時國文老師跟我講的“布料與月光摩擦的聲響”，久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那細細簌簌的聲音，逐漸變得粗糙磨耳，那是地下盤旋的樹根生長時互相磨蹭發出的聲音，很快那些泛着白金光澤的樹根就突破了泥土的束縛，來到了我的身邊。

樹根我的四周生長，拼盡全力地向上拔高，然後頂端向著中心生長最終形成了中空的牢籠將我困在其中。

浮起在空中，我合上雙眼，蜷縮身體然後將雙手放在胸前，做出祈禱的姿勢。

細碎的光芒最終將我吞沒。

我知道，一顆由我的靈力構造的巨大樹木將在這裏拔地而起，構造新的結界。

……

一年前，我在薨星宮見了九十九由基。

“九十九小姐，如果天元大人的結界消失了，那會是一件好事嗎？”我問道。

“對人類的未來而已，是的，但就目前而言，絕對會引發巨大的騷動，嚴重一點，或許這個國家會不復存在。”

……

所以，我會成為新的天元大人。

然後徹底地摧毀【天元】。

接下來的事情，就要靠甚爾了。

206

烏鴉將高專此刻的狀況傳達給冥冥，她用指腹輕輕撫挲剛做好的美甲，然後看着站在空地中央的失去了一隻眼睛的老者。

兩年前，冥冥在沙也加請的帶路人的幫助下開始追尋這個人的蹤跡，耗費了大量精力才終於於兩個月前將他擒住然後帶回日本。

挖去他的一隻眼睛，控制他的精神，小心翼翼地看守至今，就是為了今夜的儀式。

“冥冥小姐，說實話，如果你的戀人死了，你願意花那麼大陣仗將他復活嗎？”

羽原沙也加在兩年前為她找到的帶路人，自稱是William的男子此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左手把玩着此次行動的關鍵物品——伏黑甚爾的靈魂棲身的戒指，右手則在回復約會對象發來的短訊，通知對方這次的約會告吹了。

“我的戀人不會死，他現在正乖乖待在我的保險櫃裏，安全得很。”

“冥冥小姐的戀人……保險柜嗎？意外地重口味呢，你們咒術師都是這樣嗎？”

“可能讓你誤會了，我說的戀人指的是現金。那你呢？”

“啊……我的戀人，雖然我天□□玩，但是至今為止都沒有過戀人呢，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情，果然，如果能讓她重回人間的話，無論如何都想試一把。”

“你這說的是拿來騙女人的謊話吧。”

生來愛玩，喜愛夜蒲，愛這個撇那個這樣度過了最瘋狂的青春，最後三千情人一個都未留下，全部化作記憶里的一捧黃沙，唯獨留在記憶深處的卻是沒能相戀的心動之人。

William還記得他向沙也加的告白，那本就是臨時起意，隨意至極，被拒絕也意料之中。

結果過後深夜夢醒，看着玻璃窗外永遠不夜的城市，路燈與霓虹招牌映入眼帘時竟然又會想起羽原沙也加，有時候他都覺得自己那算是骨頭犯賤，因為得不到所以耿耿於懷。

“其實有過戀人，但是好幾年前就死去了，現在或許還停留在維港的海床。”

那一夜，他將沙也加被綁架的消息告訴伏黑甚爾。

然後騎着山地自行車一路迎風到港口邊，向著維多利亞港，將原本計劃在原本第二次告白時送上的項鏈擲入大海。

冥冥對男人的情史沒興趣，用手指輕輕撫摸烏鴉的腦袋，然後用抬起手臂示意那隻停在肩膀上的烏鴉起飛。

“去為羽原小姐帶路吧。”

而後她走向前，接過William手中的指環，然後走入符陣中將指環放下，對着中央的老人微微俯下身在他耳側說道：“開始吧。”

老者用木質的拐杖朝着地板敲擊三下，掛在拐杖上的酒葫蘆搖晃着，篤篤篤地碰撞拐杖頂端。碰撞聲在空曠的森林內回蕩，隨後以他為中心，提前刻畫於地的巨大符陣迸發暗紅色的光芒，猶如扭曲泥鰍般的符文緩慢升起浮於空中。

咒力凝結成一團，刮入森林的寒風和烏鴉的沙啞啼叫停滯了，只有老者口中吐出的無法辨別的咒語在作響。

復活死者的咒術需要戒指作為依託，而後祭祀活者作為咒力之源以召喚亡靈。

但這次的儀式不需要祭祀，被烏鴉指引而來的咒力劃破天際刺入此處的地表。

以符陣為中心，周遭一公里內的樹木瞬間陷入地下化作扭曲的樹根，不斷生長盤曲最終連結不遠處的薨星宮地下，符陣不斷發出異色的光芒。

而居中的指環浮在半空中，散發暗藍的光，一道暗影出現在符陣中央，可以隱約看出人的形狀。

靈魂。

咒力。

憑依物。

呼喚亡者之術式。

樹木的枝幹刺入符陣，最終構造了一道咒力的迴路傳輸至中央。

不斷凝聚、生長、分裂。

冥冥看到了符陣中央的人。

重回人間的暴君，猶如獵豹，猶如雄獅，即將睜開雙眼。

207

三途川的流水帶着血的鐵鏽味，伏黑甚爾站立於河中央做了持久地等待，腦子裏自己跟自己打着橋牌，目前左手運氣略差欠了右手三萬日元。

“我來接你了。”

沙也加出現在河岸時，伏黑甚爾的腦內，他的左手剛剛在橋牌中扳回一局，現在的欠款是兩萬八千日元。

“來得有點晚。”

“甚爾等急了嗎？”

“那倒沒有，畢竟我知道你肯定會回來的。”

沙也加朝他伸出手。

從袖子下伸出的手白皙而纖細，但卻因為咒術師鍛煉的緣故而暗藏力量。

但在伏黑甚爾眼裏，還是太纖瘦了，彷彿稍加用力就可以折斷。

就是靠着這樣一雙纖細的手，他大步跨過三途川的河水，最終踏上此岸的土地。

208

咒術高專，薨星宮結界外。

禪院家的家主目前處於酗酒後的狀態，什麼都聽不進去。

加茂家在收到消息，並得知與羽原沙也加有關后，不作回應便沉默地掛了電話。

至於五條家的家主——

夏油傑向遠在南美的五條悟告知天元結界的消失，以及佔據高專一半面積的巨大樹木后，五條悟沉默了半分鐘才回答。

“傑，被灌酒了嗎？已經醉到這種程度了嗎？”

“我現在很清醒。”

“很清醒，那就好，那就順便幫我錄一下今晚的《月曜夜未央》吧。”

五條悟居然看這種綜藝節目——不對，現在不是吐槽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的時候！

夏油傑盡量控制力氣，不希望手機因為沒收住力而被捏壞，然後將這件事情詳細地再向五條悟說了一遍。

……

“所以說，現在薨星宮佈下了一層我無法闖入的結界，結界對於的效果是咒力越強的人受到的反噬就越大。”

夏油傑仰起頭，然後將沾滿了自己手臂鮮血的布扔在一邊。m.

咒力越強反噬越大，難道要請普通人來解決這件事情。

“海豹突擊隊？”

“說得好，傑，我等下飛去美利堅借一下他們的突擊隊。”

“你這是認真的還是在耍寶？”

“……我現在，剛剛聯繫私人飛機，很快趕回去。”

掛斷電話后，夏油傑再次用手機試圖打電話給沙也加，但依舊無人接聽。

站在他旁邊的硝子看到高專門口出現的人，僅是輪廓剪影她就大致猜出的來人的身份，畢竟當年屍體是交給她解剖的。

家入硝子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夏油傑，然後說：“來了，海豹突擊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