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有鬼
深夜，坐落於東郊荒地的大石火葬場被深沉的黑暗和寂靜籠罩。
但很快，一陣引擎轟鳴短暫撕碎了寂靜，一輛深紅摩托駛來，停在離火葬場不遠的土路上。駕車的女人摘下頭盔，掉出稍顯凌亂的馬尾和束髮紅綁帶，說了句‘到了’。
薛傑摘下頭盔下車，眯眼挑望着黑暗中的建築，荒棄的火葬場四四方方像是一座灰白棺材。
“閔閔姐，歷練的內容…是什麼？”薛傑詢問。
“很簡單，”身着深棕色皮衣的宋閔揉了揉亂髮，“熟悉心相之力的簡單使用，到裏面找回我放置的刀鞘，兩小時后我會來接你。”
說著，一柄無鞘短刀遞到面前，薛傑接過，輕輕摩挲。
通體漆黑的刀很輕巧，刀刃尚未開封。光看樣式似乎和宋閔在鬼域中用的那把很像。不過沒等他細看，宋閔便開始口述如何調動心相之力。
薛傑耳聽手練，跟着嘗試。沒花多大功夫就釋放出一顆核桃大小的、由心相之力構成的白球。
瑩白剔透的小球安靜懸浮在指尖，散發出令人心安的氣息。
看來不難…薛傑心想，但很快意識到自己錯了。
心相之力千變萬化，這種連入門都不算。
它的第一階段使用稱之為‘凈着’，能附於外物上，讓外物能對怨靈造成傷害，或是免受怨氣侵擾。那日魏長喜對他那柄斷刀附上的光膜，便是凈着。
而第二階段，稱為‘顯相’，依照心意構築虛物。理論上一切實物都可構造。不過越是複雜精巧的，耗費的心相之力跟掌控力越是成倍劇增，需要極長時間的打磨練習。
哪怕薛傑反覆嘗試，最多也只能用那顆球為一隻手或者那柄無刃短刀施加凈着。
基本熟練了心相之力的施放，薛傑告別宋閔，主動進了火葬場。
“沒想到我十八正當年，就進了火葬場，說出來誰信啊。”薛傑腰別短刀，沒有一丁點的害怕畏懼。
畢竟，比起真正的鬼域，這裏美好的就像兒童樂園。
不過他還是很小心，因為宋閔提醒他，這所火葬場裏是真有怨靈的，有足足三隻魆鬼被她特意封印其中，為歷練增添難度，不過並不需要薛傑調伏。
進入大門，在建築外圍簡單探查一番后，薛傑對整個火葬場的地形有了大致了解。
隨即他模仿起魏長喜，藉助心相之力開啟‘心眼’破除迷障，眼中視界明亮幾分，依稀能夠看見空氣中絲絲縷縷的黑霧。
“這是封印里逸散而出的怨氣嗎？”薛傑想到來的路上宋閔跟他提到的事。
每天午夜零點到三點，是怨靈的躁動期，最是凶厲。他那點微薄心相之力，即便是最弱小的魆鬼都調伏不了，見到了最好能跑則跑。
作死去碰封印肯定是做不出的。但薛傑覺得，既然閔閔姐刻意提醒了這件事，刀鞘或許在其中某一個封印處藏着。
所以他打算循着黑霧，去那些怨氣最濃的地方先看幾眼，而第一站就是停屍房。
跟魏叔去過太平間，薛傑對此沒什麼心理障礙，快步走到停屍間門口，剛想推門就發現異常：
“門鎖有被撬動的痕迹，地上痕迹也表明門還被拉開過。”
不敢馬虎，薛傑打起精神，謹慎地用刀輕輕挑開門，還立即閃到一邊藏起來。
果不其然，只聽屋內嗖得一聲，一陣凄厲的慘叫傳來。
艹，不會這麼倒霉，門剛好是封印被我拉開了？！
沒有一絲猶豫，
薛傑拔腿就跑，快得像一陣風。
直到跑出一段距離后，他才回頭看去，覺得有點不對勁。
“它……怎麼不追啊？而且這叫聲好像在重複。”
無刃短刀護在胸前，薛傑壯起膽子走回去，藉助心眼得以看清那鬼的真面目。
“假人？”
薛傑一把扯下被線掛在天花板上的‘弔死鬼’，橫看豎看后氣得丟到一邊，然後在一個關了門的停屍隔間裏，找到還在循環慘叫的智能音箱。
被耍了……薛傑無語，閔閔姐你也太無聊了吧，居然搞這種機關嚇人，關鍵我居然還被嚇到了。
薛傑警惕地環視屋內，開始懷疑暗中是不是還有攝像頭在監視自己。
“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薛傑一腳踩掉假人頭，順走音箱，開始尋找可疑的地方。
一刻鐘后，腰掛四個音箱、拖一串假人頭、身上沾着人造血漿的薛傑一臉不屑站在掛着超大‘奠’字的靈堂說道：“閔閔姐，不過如此嘛！還有什麼機關道具，你儘管使出來！”
說完，叮鈴哐當拖着假人頭往火葬場深處走去，遠遠看去，他的背影比鬼更像鬼。
薛傑不知道，此時有一男一女正在向火葬場走來。
……
“高博！你別抖啊，我眼線都畫歪了，一會兒直播都不好看了！”
“對…對不起。可是倩文，我佈置的機關裏面有血漿啊，弄到臉上妝不還是會花嗎？你還畫它幹啥。”
“我知道，你煩不煩啊。”
一對男女朝着火葬場緩緩走來，戴帽子的高個男人背着各種戶外直播的設備，身邊有個在藉手電打光補妝的濃妝女人。
高博無奈地嘆了口氣。
身邊女人叫劉倩文，倆人搭檔做戶外探險直播好久，也算是小有名氣。
但世上哪有什麼鬼、哪有那麼多險可探，活就這麼多，一整重複、新鮮感一過哐哐掉粉。
為了挽回頹勢，高博特意找了這麼一個有噱頭的火葬場，下血本佈置了不少恐怖道具場景，準備搞波狠活。
“倩文，待會兒到了裏面我佈置的點，我會給你暗示，你演像一點。沒問題我就開直播了。”
“OK。”
一切準備就緒，直播開始，在線觀看人數瞬間從0飆升到一萬。
劉倩文先是露出一個禮貌微笑，隨即沉着臉，煞有其事地講起他們為火葬場編撰的腳本故事。
背景是陰森恐怖的火葬場，配上女人的表情和故事，恐怖氛圍直接拉滿，人數也升到三萬，滿屏彈幕全是‘藝高人膽大’‘主播別回頭’。
“家人們，小紅心刷到十萬，倩文就捨命進去一探究竟！”
劉倩文拉動着氣氛，不得不說她很擅長表演。
很快十萬紅心達到。
劉倩文按照高博預設的路線，先是去弔唁堂等沒什麼佈置的地方逛過一圈，鋪墊恐怖氛圍；等直播間出現些許‘無聊’的彈幕時，劉倩文立即叫刷紅心禮物，就到‘停屍房’一看。
果然，這一下激起觀眾的好奇，榜一大哥十發火箭將氣氛推到另一個高潮。
“感謝榜一大哥！小妹今天豁出去了！”
兩人佯裝緊張移步到了停屍房的門口，劉倩文接收到高博的眼神示意，心中醞釀好感情和尖叫，緩緩推開了那扇木門。
“啊！！！”瞬間煞白的臉，充滿恐懼的尖叫，再加上晃動的鏡頭，劉倩文此刻宛如影后附體。
然而下一刻她愣住了，因為劇本里的弔死屍體根本沒有。
直播間飄過一大片的問號，眾人聲稱沒被鬼嚇到反倒是被劉倩文嚇一大跳。
劉倩文也尬住，解釋說是剛剛看到一個白影，設備沒拍到，然後移開鏡頭，拋給高博一個質問眼神。
高博連忙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啥情況。
高潮落空，主播間出現噓聲還開始掉人數，劉倩文趕緊提出去下一個地方。
焚化爐的假焦屍、骨灰牆的血漿機關、拾骨處的鬼手……高博發現自己精心佈置的每一處機關全都沒了！就像被刻意毀掉了一樣，還被留下‘不過如此’的血字。
直播間此時從‘害怕’‘恐怖’已經成了清一色的‘拉胯’‘就這呀’‘演砸了’
手機一聲嗡動，劉倩文定睛看去欲哭無淚，我的榜一呢！！！
鏡頭后的高博更是崩潰，我tm的音箱呢！！！
“家人們別走啊！這可還有好多地方都沒探索了！”
劉倩文此時是又急又氣，眼神恨不得把高博給剮了，為了挽回頹勢開始往規劃路線之外的地方走，高博想阻止卻根本攔不住。
一腳踹開某扇貼有封條的門，進入一個小尺寸的弔唁廳，劉倩文依照直播間觀眾的指示，用一根木棍打砸花圈和四躺橫陳的棺材。
在最角落，有一座很小的棺材，上面貼着一張字跡娟秀的貼紙，寫着‘請勿觸碰或開啟宋留’。
“這是什麼？”劉倩文本想伸手拆下便簽看看，卻突然打了個寒戰手頓在半空。
直播間立即帶起節奏，這種摧毀風探險重新贏回了觀眾的青眼，觀眾紛紛催促劉倩文趕緊打開康康，連消失的榜一大哥也重新出現，開始刷起火箭。
“刀哥大氣！小妹這就開棺給各位看看，前方高能啊！！”
劉倩文一咬牙揭開便簽。
站着拍攝的高博忽然感受到一股涼風刮過，全身雞皮疙瘩一下子炸起，眼前的劉倩文似乎被凍住了似得一動不動，他擔心地問了一聲：“倩文，你還好嗎？”
半蹲在棺槨邊的劉倩文渾身一抖，轉動的脖頸竟發出令人心悸的骨節錯動聲，一張俏臉顯現出如屍體般的死青，像是被人扼住的喉頭斷斷續續卡出四個字：
“高博，有……鬼！”
砰！
弔唁廳兩側的玻璃猛然炸碎，灌入刺骨冷風；指甲剮過黑板般的扭曲聲音像噬人的蟻蠶食起兩人的理智。
直播間的彈幕在瞬間炸開了鍋，可僅僅幾秒之後，信號就被莫名切斷，幽亮的屏幕里只剩下一行如血的紅字：
該直播間已封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