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在B市玩了兩天後,陳峋和楚辭才啟程返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趁陳峋洗澡的功夫,楚辭從行李箱裏拿出一個包裹。
拆掉包裝,露出了櫸木相框的一角,裏面正是他拜託Jason的朋友從芝加哥帶回來的,那幅《勃朗峰上的日出》。
環視一圈,楚辭決定將照片放在書房。
像密謀策劃要做壞事的小孩,他懷揣興奮,躡手躡腳走進書房,將照片放在書桌上,然後踢掉拖鞋,踏上窗邊的羊毛地毯,曲腿坐下,打開電腦,準備修這次進山拍的照片。
視線盯着屏幕,指尖在觸板上點動,打開一個又一個文件夾。楚辭看似專註,實則耳朵卻豎起,聽着卧室的動靜。
水聲停了,傳來開門的聲音,緊接着便是腳步聲,由遠及進。
心跳加快,楚辭飛快朝書房門口看了眼,又把視線轉回電腦上。
直到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下,視線里出現一雙拖鞋。
楚辭抬頭:「洗完了?」
天氣漸暖,陳峋換上絲質睡衣,深藍色。背光的原因,他的五官隱在陰影里,顯得愈發英俊,頭髮半濕,發尾還往下滴水。
楚辭不知為何喉嚨發乾,低下頭,假裝不滿地嘟囔:「我要工作,你擋着我的光了。」
陳峋問:「那我走了?」
「別。」楚辭又抬頭,朝書桌方向瞟了眼,明示加暗示,「我想讓你陪我一起。」
陳峋順着看去,眼尖地發現桌面上多出一樣東西。他朝楚辭看了眼,走過去拿起來。
楚辭假裝看電腦,實則心跳飛快,被汗水浸濕的手心連鼠標都快握不住。
等了一會,沒有聲音。
楚辭納悶,一寸一寸抬起目光,陳峋立在書桌前,脊背挺直,垂首看着照片。
楚辭將電腦放在地毯上,站起來,輕手輕腳走到陳峋身後。
手臂環住陳峋的腰,臉頰貼上後背,楚辭輕聲問:「哥哥喜歡嗎,是不是很美,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陳峋沒有動作,視線仍落在那幅照片上。
青白天空,巍峨雪山,噴薄紅日。
而他看到的,則是鏡頭外,拿着相機的楚辭。
小小的人,立於漫天風雪中。
那樣脆弱,又那樣堅強。
良久,陳峋將照片放下,轉身,手臂穿過楚辭腋下將人抱起來,放在書桌上。
梨花木桌面有些涼,楚辭身上泛起細小的寒意,想從桌上跳下來,但被陳峋卡住,堵了去路。
身體沒有支撐點,楚辭禁不住想後仰,只能摟住陳峋的脖子維持平衡。
陳峋抵住楚辭的額頭,低聲說:「謝謝,我很喜歡。」
他問出心中疑惑:「這幅照片是不是就是《勃朗峰上的日出》?」
得到肯定回答,陳峋追問:「是不是還有另一個名字,為什麼叫那個名字?」
楚辭想,陳峋果然就是給史密斯教授發郵件的那個中國藏家。
他勾住陳峋的後頸,露出淺笑:「因為哥哥說過最想去登的山是勃朗峰,所以我就去了。」
「至於命名。」楚辭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除了用你的名字,我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字或者詞。」
當刀片一樣的山風刮在臉上,當凍腫的腳踉蹌地在雪地里行走,當這些年每一次他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他都會在心裏默念陳峋的名字。
這兩個字,已然成了信仰。
陳峋的呼吸變得急促,千萬情愫涌到喉頭都化成一聲輕喚:「童童。」
這樣的姿勢,這樣的稱呼,楚辭不禁臉紅:「別這麼叫我。」
身體被托起,睡褲落到地板上,陳峋微涼的手掌覆上來。
「那叫你什麼?」
「寶貝,寶寶,還是老婆?」
楚辭身體明顯抖了一下:「哥哥……」
未說完就被陳峋打斷:「換個稱呼。」
楚辭微仰起頭,細碎燈光映在瞳仁里,他的眼中包着一汪清水,如月下波光粼粼的瀉湖。
楚辭環住陳峋的脖子,湊近在嘴角磨蹭,唇瓣輕啟:「老公。」
——
在書房胡鬧半晌,清理又耽誤不少時間,被抱上床時楚辭有些疲乏,迷糊間聽到抽屜拉動的聲音,接着感到手指一涼。
他睜開眼,發現左手無名指上多出一枚戒指。
睡意頓消,楚辭從床上爬起來,將左手舉到面前看了好一會,像沒見過似的。
陳峋被他懵懂的表情逗笑,拉過他的手仔細看了看:「沒想到還這麼合適。」
「嗯?」楚辭有些懵,半晌才明白陳峋話里的意思,「這戒指是你……」
「嗯。」陳峋將楚辭的手指包在掌心,「很早就買了。」
那是同楚辭在一起沒多久,有一次他路過一家珠寶店,便進去買了這對戒指,款式簡單,但也幾乎花光了當時的積蓄。
楚辭眼眶發紅:「很早是多早?」
陳峋不答,將楚辭的手拉到唇邊親吻,開玩笑地說:「怎麼這麼久也不見長肉,手指還是這麼細?」
陳峋不說,楚辭大概也能猜到是什麼時候。他扭身坐進陳峋懷裏,頭靠在陳峋肩窩,小聲剖白:「哥哥,其實我當時也打算一畢業就跟你結婚。」
「我知道。」陳峋很溫柔地說,「就算你不願意,我也要把你拐走。」
陳峋本打算再買一對新的戒指,但挑來挑去始終覺得沒有這對好,大概這對戒指代表他對楚辭最初的心意吧。
陳峋拿過戒指盒,將另一枚戒指取出來:「幫我戴上。」
銀色指環套入骨節分明的手指,牢牢包裹指根。沒有過多的語言,陳峋同楚辭十指交握,笑着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餓不餓,想不想吃宵夜?」
舟車勞頓,再加上過度縱情,楚辭真的餓了,他點頭:「想吃陳皮紅豆沙。」
紅豆沙是半成品,陳峋簡單加工就做好了,楚辭吃完,想起什麼:「能不能幫我把電腦拿過來?這次拍攝結束還要在幾個大學辦展,我答應Jason選照片參展的。」
陳峋去書房,卻遲遲沒有回來,就在楚辭等不及要下床找人的時候,陳峋才拿着電腦進來。
他表情略嚴肅,將屏幕對準楚辭:「這是什麼?」
楚辭驀地從床上跳起來,想用手遮住屏幕,可惜於事無補。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看。」陳峋深呼吸,他去拿電腦,這麼巧屏幕是一個名為「哥哥」的文件夾,裏面全都是他的照片。
「我知道……」楚辭改為捂住自己的臉,肯定是剛才他太緊張,胡亂點鼠標不小心點進了這個文件夾。
這個文件夾雖然藏得深,但過去幾年他幾乎每天都看,大概已經形成肌肉記憶,不用大腦指揮,手指下意識就點了進去。
陳峋放下電腦,想把楚辭的手從臉上拉下來。
「不要。」嗚咽從指縫裏漏出來,楚辭將頭垂得更低,恨不得學鴕鳥,在床上鑿個洞將自己埋進去才好。
陳峋盯着他看了一會,在床邊坐下,電腦擱在大腿上,點開一張照片。照片里的他垂着頭奮筆疾書,看背景應該是在圖書館。
照片左上角還有一段文字,不知道是楚辭用什麼辦法弄上去的。
陳峋念出來:「6月21號,我和學長在一起的第20天,我們去圖書館自習。學長好帥,他坐在對面我完全沒心思複習。」
讀完,陳峋蹙了下眉,想起那時還沒放暑假,楚辭對他的稱呼仍是學長。
他又隨意點開一張,是他在出租屋做飯的背影照,文字寫着:「7月3日,我和哥哥搬了新家,哥哥送我玫瑰,我很喜歡。我好愛哥哥,我要永遠和哥哥在一起。」
「8月6日,我去紋了紋身,哥哥果然沒忍住,趁他睡着偷拍一張,嘻嘻。」
「8月20日,哥哥昨天又在實驗室忙到很晚,在沙發上直接睡著了。他會做夢嗎,夢裏會不會有我……」
「別念了……」楚辭終於從宕機中重啟,撲過來想搶電腦,手腕被陳峋扣住。陳峋又往後點了幾張照片。
每張照片上都有類似的文字,記錄拍攝的時間、地點,和楚辭當時的心情。
有些是在他知道的情況下拍的,比如走在路上楚辭突然喊他名字,趁他回頭時抓拍,但更多的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
看書的時候,寫程序的時候,咖啡館打工的時候,還有幾張是他睡着的時候。
陳峋能想像,楚辭拍完照片,導入電腦,敲下一行行文字時,臉上的表情。
那麼生動,那樣專註,如此深情。
每一張照片,每一行文字,都是楚辭愛他的證明。
胸腔鼓脹,熱血翻湧,陳峋將電腦放在旁邊,拉過楚辭狠狠吻了上去,直到快將兩片唇瓣磨腫才鬆開。
陳峋抵着楚辭的額頭:「這些照片一直在你電腦里?」
楚辭胸口起伏,等喘息不那麼劇烈才閉上眼,靠在陳峋懷裏:「嗯,我出國的時候把電腦帶過去了,想你的時候就找出來看一看。」
兩千多個日夜,兩百多張照片,每一張他都不知道看過多少遍。
「小傻瓜。」陳峋聲音沙啞,「以後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找回來。」
楚辭笑起來:「我不走,我要一輩子賴着你,不許嫌棄我。」
「怎麼會。」陳峋眼圈發紅,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唯有將楚辭摟得更緊,「我甘之如飴。」
——
攝影展以巡迴的形式,在S市各大高校展出。在A大展出時,楚辭有事沒能去,便同陳峋約好,等在母校S大展出時再一起去。
展覽當天是周末,晴空萬里,陽光和煦。
陳峋開車載楚辭去S大,外部車輛無法入校,只得將車停在校外,正好在以前陳峋打工的咖啡館門口。
時間還早,陳峋問楚辭:「想不想喝咖啡?」
推開玻璃門,頭頂一串清脆風鈴,空氣中氤氳着醇香。
店裏幾乎坐滿人,楚辭目光一掃,唯獨陳峋為他保留的那張桌子還空着。
他踮起腳湊到陳峋耳邊:「哥哥,我都知道了,那是你給我保留的位置。」
陳峋牽起楚辭的手,目光含着笑:「什麼時候知道的?」
楚辭眼波流轉,拉着他朝座位走去:「秘密。」
刻了字的木牌擺在桌子正中,楚辭拿在手裏,手指撫過上面的凹槽,一抬頭,陳峋脫掉風衣,正在挽襯衫袖子。
老闆恰好也在,給旁邊一桌客人送上咖啡就趕緊過來,拍拍陳峋的肩:「我還在想你們怎麼好久沒來了。」
楚辭站起來打招呼,嘴甜地說:「老闆生意興隆。」
老闆哈哈笑起來,陳峋說:「你們先聊,我給楚辭做杯咖啡。」
說完他閃身進了吧枱,繫上圍裙,挽起袖口,洗凈手后便開始熟練地操作咖啡機。
楚辭的視線不由自主被陳峋吸引,目光中滿是眷戀,連老闆的話都沒聽清。
楚辭有些不好意思:「您剛才說什麼?」
老闆看着他笑,末了感嘆:「看到你們這樣,真好。什麼時候婚禮,一定要請我參加。」
楚辭臉一紅,最近無論他和陳峋走到哪裏,都有人問婚禮的事。
不待回答,陳峋端着一杯咖啡走過來,放在楚辭面前,又對老闆說:「嗯,肯定請你。」
楚辭瞪大眼,真有婚禮?
陳峋挑下眉,你不想要?
兩人眉來眼去,直到被一聲問句打斷。
「那個……」說話的是一個女生,問的是陳峋,「我也想點杯咖啡,能不能請你來做?」
陳峋同楚辭對視一眼,禮貌拒絕:「不好意思,我只為他一個人做。」
「啊?」女生的目光在陳峋和楚辭間流轉,像是明白什麼,「對不起,打擾打擾。」
老闆端來一塊芝士蛋糕,楚辭吃飽喝足,同陳峋離開咖啡店,往舉辦攝影展的藝術學院禮堂走。
展覽是公益性質,來參觀的既有老師學生,也有攝影愛好者。有兩個人認出楚辭,還向他討了簽名。
這樣的體驗對楚辭來說還是頭一回,紅着臉簽完字,他就逃也似的拉陳峋出了禮堂。
陳峋附耳問:「楚老師給別人簽名,我要吃醋了。」
「哎呀。」楚辭轉移話題,抬頭望天,「今天天氣真好。」
他習慣帶相機出門,往前小跑兩步,然後回頭,趁陳峋不注意,對準英俊的臉孔拍下一張,然後從鏡頭后探出頭,佯裝為難地思考:「這張照片上該記錄點什麼呢?就說「「我和哥哥重返校園,有人要我的簽名,哥哥吃飛醋「「?」
不待陳峋回答,楚辭笑着跑開。
陳峋追上,礙於公共場合,只在楚辭手心捏了一下作為懲罰。
滿打滿算,楚辭在S大讀了一年半,好在S大變化不大,記憶很快被勾起。
圖書館、食堂,宿舍樓、籃球館,幾乎每一處地方,都充滿他和陳峋的回憶。
走着走着就到一處人群密集的場所,楚辭湊近,發現是學生組織的一個義賣集市。
林蔭下,半圓形的廣場上,攤位一個挨着一個,售賣參考書、小電器、日用品之類,堪稱琳琅滿目。
楚辭好奇,正想拉陳峋過去看看,聽到陳峋說:「等一下。」
陳峋道:「我好像看到以前的教授了,你先逛,我過去打聲招呼再來找你。」
教授是以前項目組的負責人,姓李,當初大力推薦陳峋出國留學,算是他的導師和引路人。
李教授兩鬢已白,見到陳峋,愣了愣,旋即露出驚喜的表情。
聊完正要進行的項目,李教授瞥見陳峋手上的戒指,更驚訝了:「結婚了?」
「嗯。」陳峋說,視線不由自主搜尋人群中的楚辭,很快鎖定。
楚辭不知在哪兒買了一大朵棉花糖,蓬蓬的一團,高高舉在手裏,一邊還勾着頭往各個攤位跟前湊,臉上滿是孩子式的新奇。
李教授順着陳峋的目光看去,辨認了一會:「是他啊。」
陳峋收回視線:「您還記得?」
「記得,當然記得。」李教授感嘆,「他那時候總跟你去實驗室,我還說他是你的小尾巴。」
憶起往事,陳峋不自覺勾起唇。
李教授又朝楚辭看了一眼,面露猶豫,良久后說:「其實我對他印象深刻,還有另一件事。」
「你記不記得,當時公派留學,學校本來已經把你的名字報上去,就快要面試了,你突然跟我說不想參加,打算放棄,直接找工作?」
陳峋的心莫名一沉,他應道:「記得。」
李教授嘆了口氣:「就在你跟我說完的第二天,那個孩子來辦公室找我,哭着求我一定要讓你去留學,還差點給我跪下。」
陳峋完全不知道還有這件事,震驚不已。
李教授繼續說:「他哭得厲害,我對他家裏的事也有耳聞,就趕緊安慰他。他翻來覆去說的都是一定要讓你去留學,我告訴他只要你肯參加面試,基本就沒有問題。」
「後來,他在我辦公室坐了好久,突然站起來對我說他要走了,還求我一定不要告訴你他來過。」
「我答應了他。」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想,不知道當初的決定是對是錯。」李教授說著,眼眶有些濕,「陳峋,看到你們重新走在一起,我很高興。」
「我知道你是為了他才想放棄留學,而他也是為了你。你們,都是好孩子。」
作者有話說:
預估錯誤,還有一章結局,馬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