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公國往事【上】
夜色見濃，在這深山的小村落隱隱約約還能聽到些吼叫聲，那是林中的野獸不安的低鳴，也是動物世界殘酷的樂章……
吃得心滿意足的眾人，舒服地坐在院裏休息，不理桌上的殘羹冷炙，盡情享受夏日微風的輕拂。
因為琳的家鄉有種神奇植物，將它研磨成粉后，可以在夜晚散發出蚊蟲討厭的氣味，所以彈石村的人們並不擔心蚊蟲的叮咬，這也是琳在整個夏天最暢銷的產品。
村長不知從哪掏來一根細小木棍，此刻正不顧形象地用它剔除牙縫碎肉。
“嗝，這頓吃得可比進山打獵時舒服多了，琳以後會是個好妻子的，對吧？波頓。”村長又開起了兩人的玩笑。
“村長既然已經吃飽了，是不是可以把這頓的飯錢結一下？哦，對了還有之前從我這兒拿的傷葯也一起付了吧。”琳厭煩地說道，她對這個不正經老開她和波頓玩笑的傢伙有些不爽。
“別這麼說嘛琳，好歹我跟你爺爺也是老朋友了，再說了他倆不也吃了嗎？怎麼不叫他們結？”村長討好道，又指了指迪恩和波頓。
琳沒好氣的哼了一聲：“他們兩都是我請來耕地的苦工，人家忙前忙后了好幾天，作為僱主我理應管飯。”
苦工波頓和迪恩，默契地抬頭看星星，不敢多說。
村長毫不在意，也抬頭看起了星星企圖矇混：“嗯，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琳一拍桌子正想打斷村長的感概，就聽見他繼續道：“這場景又讓我想起了年輕時候的故事……”
這話一出口，神遊中的波頓立馬從凳子上起身，麻溜地開始收拾起桌上的餐具，而琳也是神情一震，把剛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村長的故事並沒有什麼可怕，讓琳和波頓如此如臨大敵，主要是因為作為彈石村的小孩，沒有一個沒聽過村長講他當年的故事，沒有一個！
初聽時，孩子們都覺得特別精彩，甚至不由自主的代入進當時的情景，可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之後呢？
要知道故事這種東西，每多聽一次，就會多出些熟悉感，而累計過後就會變成不耐煩。
可偏偏村長每次一講到這個就停不下來，不管聽眾們樂不樂意，他都會滔滔不絕地講下去，這對已經聽過無數次的孩子們來說就成了一種折磨。
久而久之，長大后孩子們都對村長的故事避之不及，就連最愛聽的琳和波頓也有了抗拒，可如果不聽，村長露出的哀怨眼神又會讓他們良心不安。
“你們以前可是最愛聽村長叔叔講故事的，現在就這麼不耐煩？是嫌我老了啰嗦了么？”類似這種話一出口，作為小輩的他們哪還敢多說什麼？
最後經過多次折磨他們也算總結出了經驗，如果他們在村長剛開始講的時候找點事做裝作很忙的樣子，村長就會無奈的放棄。
眼下波頓手忙腳亂地收拾桌子，琳也捲起袖子從裏屋拿來抹布細細擦拭，完全不復之前吃完飯的懶散模樣，甚至從他們眼中說透出的嚴肅認真，讓人覺得比起做家務他們更像是在進行一場事關重大的戰鬥。
儘管他們已經拼盡全力的表現出繁忙，可偏偏卻忽略了最大的變數——迪恩正津津有味的望向村長等着他繼續開口。
“該死！”波頓和琳在心中暗呼，同時瘋狂的朝迪恩使眼色，示意他趕緊來幫忙。
迪恩有些狐疑，他不明白這兩人到底要幹嘛？就這麼點東西至於三個人一起收拾？他倆“夫妻”合力不是挺好的嘛！
“那年我才20出頭還是個帥小夥子，
村裏的姑娘可是被我迷的要死要活的……”村長見迪恩有點興趣，故繼續開口。
“完了，講到這裏就根本停不下來了。”琳和波頓心中悲鳴道，同時也停下了忙碌的雙手，坐回凳子上，一副聽天由命的表情。
“可年少的我，卻看不見她們，一心只想離開村子去外面的世界闖蕩。一個偶然的機會我遇上了從鉤鐮城出來的軍隊，他們神氣的盔甲和鋒利的刀劍看得我心神嚮往，所以在得知他們要去打仗，且缺乏人手的時候我立馬就義無反顧地加入了他們，哪怕只是做一個小小的雜務我也願意。現在想起來這已經是……已經是？”
“二十五年前，村長，二十五年前。”波頓毫無生氣的答到，這個陽光有朝氣的少年正難得的頹廢着，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說，那村長可能會一直重複。
“哦，對對，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嗎？”村長恍然道。
然後他繼續訴說：“那是末紀501年，那時候公國正在和北方的赫爾南德打仗，起因你們大概也知道，那幫奸詐的商人計劃將拜耶斯重新吞併，以重現那個曾經盤踞大陸東方的雄偉國度。
哼，三百多年前咱們拜耶斯能從裏面獨立出來，就自然沒想過要再回去，赫爾南德的崽子們這麼做簡直就是痴心妄想！我們打的就是這場榮耀的保衛戰！”
作為大陸中最年輕的國度，拜耶斯的前身其實是赫爾南德帝國的南部地區，三百多年前初代拜耶斯大公發兵起義，經過十年戰爭終於擺脫了赫爾南德的統治，成為大陸上第六個國家，而赫爾南德帝國皇氏政權也在那次戰爭中隕落，變成了現在的赫爾南德商業聯盟。
這段歷史迪恩自然清楚，畢竟他的先祖初代魯道夫子爵就是在那場拜耶斯獨立戰爭中，為公爵立下汗馬功勞才得了世襲爵位和邊崖城的封地。
可二十五年前拜耶斯又和赫爾南德發生的那次戰爭他就沒這麼清楚了，他那時候才一歲……
雖然戰爭的結局誰都知道，可能聽到親歷過那場戰爭的人再次講述卻是少有的事。
“所以儘管我們的軍隊都是從各個領主的封地抽來的，可軍隊的大家無論老幼尊卑都懷着保衛家園，誓死拼搏的決心！
畢竟誰也不想自己的家園再次落入那些赫爾南德剝削者的手中，他們從始至終就沒把我們拜耶斯當人看！
但戰爭終究是殘酷的，保家衛國的信念使我們士兵的士氣高昂，但不得不承認的是赫爾南德國力比我們強太多，他們的裝備，他們的戰馬，甚至是他們的伙食！都大大超過我們……
好在那幫人沒有信念，而這也是我們唯一的優勢，面對他們的進攻我們寸步不讓！一個不行就兩個，兩個不行就三個，可以說這場戰爭我們最後能取得勝利，完全就是靠這些拜耶斯的小夥子們用命換來的！
我跟隨的第一個騎士，在前幾次戰鬥中就戰死了，但我敢保證他死前最起碼斬殺了數位侵略者，搞不好連他的馬倒下時都壓死了一個！他是個英雄……”
講的這裏，村長的神情有些落寞。
“後來公國和赫爾南德的廝殺，越來越慘烈就連剛入伍不久的我，也披上甲衣成為了一名步兵。
嘿！老實說當時我第一次上戰場真的害怕極了，雖然戰爭已經打了很久，可我之前一直在相對安全的後方，並沒有切身感受到戰爭的慘烈。
從第一次殺人到之後無數次衝鋒，從身體力竭到之後負傷後退，我只用了短短三個月，就成為了一位合格的公國士兵。
但有更多的人，並沒有我這麼走運，他們有的甚至都活不過第一次戰鬥，這裏面就有幾位我要好的朋友……”
村長從懷中摸索，不一會就掏出了一根煙管，又在琳警告眼神下，少倒了些煙絲，慢慢點燃。
“呵呵，我的頭髮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白的，也許真的是我太過憂愁，讓它失去了生機吧？”他抽了一口煙，感概道。
迪恩靜靜聽着，沒有打斷。儘管他對現在的拜耶斯沒有任何好感，但這並不妨礙他對這位曾經為了家園而戰的老兵生出敬佩。
“我越來越熟練，也越來越麻木，打仗的日子總是渾渾噩噩，刀劍，鮮血，殘肢，烈火……不管我醒來還是睡着它們都陪伴着我。
甚至最後我還僥倖幹掉了一位神賜者！不過他也讓我在行軍床上躺了整整一周，老天，我的長官聽到這個消息還狠狠地親了我一口，要知道戰場中一位神賜者可比普通士兵對我們造成的傷害更多，能殺掉這種傢伙，無異於挽救了其他士兵的生命！可惜我的長官他是個滿臉鬍鬚的大漢，他的吻並不能讓我覺得高興，而且最後他也死了……
終於，我們和赫爾南德在雙方國土交接的踏馬江迎來了最後的決戰！”
講到這裏，迪恩已經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桿，全神貫注生怕漏掉什麼細節，這場戰爭是拜耶斯近年來經歷的最大的一場。
也是因為這場戰爭，拜耶斯才變成了現在這樣，它的出現最後改變了公國統治者公爵的地位，而迪恩不知道的是這場戰爭也間接改變了魯道夫家族的命運！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清晨，事實上它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真不敢相信已經過了這麼久。
昨晚的戰鬥讓我精疲力盡，所以那時我還在靠着樹榦睡覺，突然就被我的長官——那個滿臉鬍鬚的大漢一巴掌呼醒，叫我立即前往指定地點集合。
我們的部隊列陣后，並沒有前往戰場，而是向後方公爵的營地靠攏。一路上我們遇見很多士兵，他們大多面容肅穆，抱着某種決心。
很快我們到達指定地點和大部隊集結完畢，而越來越多的部隊也紛紛向這邊靠攏，我想那應該是其他陣地的士兵。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這應該是我們所有的軍隊，而將他們全都集結在營地的公爵應該是要宣佈什麼大事。
我們來得比較早所以站在了隊伍的前面，之前我們都是在各自的陣地戰鬥，這麼多人在一起也是開戰這麼久以來的頭一次。
現場有些嘈雜畢竟這麼人聚在一起，每個人都有些緊張，卻又隱隱約約猜到之後會發生什麼。”
村長的聲音低沉，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時候。琳和波頓一掃頹相，不自覺地認真聽了起來，沒錯這個故事他們已經無數次了，所以他們知道村長下一段會講到什麼，那個男人就要在故事中登場了！這也是他們對這個故事還僅存的一點期待。
果然，村長的眼睛透出光亮，語氣也變得端重：“就在現場的氣氛漸漸凝重的時候，一個男人走上前方的高台，一時間之前還嘈雜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那個男人不算太高也沒有特彆強壯，可他就是這麼一站哪怕什麼都不做，就讓下面的我們不由自主地感到敬畏。
能做到這事的在拜耶斯只有一個人——時任拜耶斯公國最高統治者，戴維斯.格里芬公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