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遊戲正在加載。
人類的睡眠，分為沉睡和淺眠，人當然不可能一直維持着沉睡，尤其是到了星際時代，人類的睡眠時間一再縮短，平均睡眠時常已經降低到六個小時左右。
確保睡眠質量的就是十度的沉睡，現在的科技自然能夠做到。
為失眠患者研究出的修養倉，從一度到十度的睡眠都可以選擇，只需要預先設定好，哪怕再嚴重的失眠，也能讓你一秒沉沉入睡，而一個人的基本機能與健康，只需要三個小時以上的沉睡就可以確保。
但安澤里並不喜歡這種感覺，他一直認為，依賴機器與依賴藥物一樣，如果到了一定要依靠機器才能入睡的地步的話，就已經和成癮沒有什麼區別了。
因此，他只使用修養倉三度以下的淺眠功能。
人腦在淺眠時，並不是完全停止運轉和思考的，只要開啟成像功能，特殊的技術就會讓畫面呈現在閉眼之後，只要連上網絡，就可以在淺眠的同時玩遊戲了。
因為這個遊戲無需開啟全息體驗，聽狸琥的意思，只有平面畫面的話，應該就和看報紙差不多，安澤里開啟按摩模式，感覺到身體如同被溫暖的海濤輕輕的拍打之後，就閉上了眼睛。
外接的遊戲加載的總是慢一些，面前一片漆黑，他等待了大概三十秒之後，眼前終於有了畫面。
一片巨大的粉色填滿了視線。
淺粉色還帶着愛心底紋的畫面出現在眼前，愛心緩慢搖動，粉的幾乎讓人已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眼前一蒙。
如果不是已經閉着眼睛，安澤里差點下意識的用力眨眼，以緩解患着乾眼症，總是疲勞過度的眼睛了。
輕柔的片頭曲響了起來，叮叮咚咚的鋼琴聲倒是很悅耳，撫慰着他被粉色衝擊到的視力。
安澤里暫且視線轉到了旁邊沒有粉色的部分，畢竟平面遊戲只是一個長矩形的屏幕，他寧願看旁邊深淵般不見底的黑色，也不想看這個粉色的加載畫面。
但他倒是沒有準備跳過片頭曲。
一是他從來都沒有跳過的習慣，二是鋼琴的聲音溫和的灌進耳朵，讓他疲勞了一早上的精神緩慢的放鬆了。
就在安澤里沉浸在音樂聲中的時候，“叮咚——”聲忽然在耳邊響起。
他怔了怔，食指輕輕敲了敲，信息框立刻浮現在眼前。
【來自赤海星狸琥】
看到又是狸琥發來的消息，安澤里的眉梢沒忍住抖了抖。
狸琥發來的是一張照片。
[我早上拍到的，剛剛忘記發給你看了，這個遊戲真的很火，好多人都買不到呢，你就試試看吧——]
後面還跟了一長串難以理解的符號，組合起來倒像是某種表情。
安澤里知道這大概又是狸琥新學到的什麼地球時尚，就直接點開了圖片。
是一張大排長龍的照片。
長長的隊伍直看不到盡頭，上面的時間顯示的是今日凌晨三時，天尚且是黑色的。
安澤里沉默了。
在械城呆久了，已經許久沒有見到這麼多人類了。
在一切都能通過網絡買到的星際時代，人們已經都不怎麼樂意出門了，即使出門，也難以聚集在一起。
如果是演唱會什麼的，還能夠理解，可是只是一個遊戲發佈，居然能讓這麼多人在凌晨三點排隊嗎？
無論怎麼說，這個人流量也未免太誇張了。
安澤里在心中重新評估了一番這個遊戲現在的紅火程度。
因為狸琥說話總是過於誇張，所以他的話，他總是信一半不信一半，難道這次他居然沒有誇大其詞？
安澤里盯着照片看了半天。仍舊半信半疑，已經看到畫面，他依舊無法理解。為什麼這麼多人會為了這個遊戲這麼狂熱。
想不通，他乾脆就在遊戲屏幕左側，又新建了一個網頁框架，打開了遊戲交流論壇。
星際時代，也是大遊戲時代。
沒有接觸過遊戲的人，比稀缺動物還難找。
上至七八十歲的老人在遊戲中種田釣魚養花（數據顯示許多年輕人也狂熱的喜愛此類遊戲），下至五六歲的孩子在學習遊戲中模擬學習（數據顯示許多年輕人居然也狂熱的喜愛此類遊戲）。
你可以在全息遊戲中體驗激烈的搏鬥，在幽深的地下墓穴中探險，可以深潛入海下幾千里，直面深海的恐懼，可以在星球大戰中坐上戰艦，在無數隕石中穿梭。
你當然也可以在一個有淺橘紫色的日落的田埂上坐着看日落，聞一朵花的香氣，在湖邊靜靜的坐上一個下午，釣上幾條鱸魚和龍蝦。
沒有人不愛遊戲，在這個時代，沒有人不愛遊戲。
就像沒有一個學習音樂的人能拒絕貝多芬的鋼琴，沒有一個學習美術的人不想參觀達文西的畫室，沒有一個文學愛好者能夠拒絕來自千年前的詩人的手稿。
在這個年代，許多科學家、音樂家、畫家、文學家，在去世前都選擇將自己的東西或多或少的捐獻出去，讓遊戲製作商在遊戲中將這些物品、場景，原原本本的保存下來。
也有許多學者，願意花許多時間，配合遊戲廠商，讓無論來自哪顆行星的學生，都可以在遊戲世界中，受到大師的一對一教導。
人類群星的智慧，就此在遊戲中熠熠生輝，永遠傳承。
星際時代，也是遊戲呈井噴式出現，全名娛樂的時代。遊戲交流論壇，自然是給全星系的遊戲愛好者交流的地方，在這個連電子貓都會上網的年代，論壇每日的首頁，簡直就像是流水一樣的被刷新着。
安澤里打開論壇之前，還在想，現在的遊戲這麼多，這個遊戲才剛發行，未必能在論壇見到，沒想到剛剛打開網頁，首頁高高就懸挂着幾個青澀回憶的logo。
為什麼他能認得出來，因為剛剛才見到過。
一顆顯眼的粉色的心，和網頁右邊的畫面上的一模一樣。
【青澀回憶|大家都買到遊戲盒了嗎？】
【青澀回憶|有沒有人願意出遊戲本體的？高價收，進貼詳談！】
【青澀回憶|實時記錄貼，友友們，先入手人士先玩為敬！！】
好幾個掛着遊戲大名的帖子在論壇首頁飄着，安澤里的視線上下掃視了一番，點進了第一個帖子。
話題很熱，粗粗一眼看過去，有許多回帖。
[大家都買到遊戲盒了嗎？我早上三點半就起床了，特地趕去了中央星，排了好久的隊，都沒有買到]
安澤里開始思索狸琥到底是幾點起床，才能順利搶到這個遊戲了。
[居然每天才限量出售100份，嗚嗚嗚嗚，今天早上的人也太多了！我是中央星住民，原本以為一定能夠搶到的，只是賴床了十分鐘，還沒出發，登上論壇就發覺已經賣完了！！]
每日限量100份？
又需要人親自到場才能搶購，又每日限量出售……這遊戲的花樣可真是多。
就在他瀏覽的時間內，帖子又多了許多回復，意思大多重複，許多人在哀嚎沒有搶到，買到也沒有時間玩，遊戲發售的時間這麼陰間，不僅是凌晨還是工作日，剛剛趕回家就又要趕去工作；也有許多人求轉賣，還有人已經開始貼遊戲圖片，下面刷滿了一排的羨慕。
現在他已經能夠確定，這個遊戲確實如同狸琥說的一樣引起轟動了。
許多人沒有搶到，許多搶到的人有許多還需要工作，這麼說，他和狸琥，竟然能算是最早一批開始這個遊戲的人。
看完這個帖子，安澤里沒有再去看實況貼，將論壇放在了一邊。
在他看論壇的時候，遊戲主題曲已經放完，他將視線又轉回遊戲主屏幕上。
依舊滿眼顯目的粉紅色，飄動着的愛心，與剛才的區別，就是在上方顯示出了【青澀回憶·校園】的標題，變形字體圓滾滾的，是可愛卡通風格。
安澤里瞥了一眼，又忍不住瞥了一眼。
他開始懷疑這個遊戲的受眾性別與年齡了，他將視線又轉回狸琥發來的照片上，再次確認了一眼。
基本都是年輕人，男女對半分。
沒有什麼不尋常的。
安澤里遲疑了一下，還是繼續看遊戲屏幕。
屏幕的正中間有一個箭頭形狀的光標，安澤里的視線轉向哪，箭頭就隨之移動到哪裏。他心中想着這個箭頭，箭頭就立刻變成了手的形狀。啪啪一聲，點擊了一下畫面。
字體抖動了兩下，首頁的標題下方，又出現了幾個小字。
安澤里怔了片刻，才將視線從箭頭上轉移開，先看向小字。
他依次看過去。
【開始遊戲】【遊戲存檔】【回憶相冊】【系統調整】
其他的他大概都能知道是什麼，這個【系統調整】又是什麼意思？安澤里像一個謹慎的老人一樣，緩慢的操控着自己的視線飄向系統調整框，箭頭也就隨着他的目光緩慢移動到了字上。
他想着觸動這個箭頭。
果不其然，箭頭又變成了手，“啪嗒”一聲的點擊了一下屏幕。
原來是用來操作與點擊的嗎？
安澤里大概明白了箭頭的作用，就和他們平時讀報看論壇的目光抓取差不多，可是為什麼非得要做一個圖標出來？
雖然這麼小小的一個圖標，說不上是遮蔽視線，但確實夠吸引人的注目，他總是忍不住讓自己的視線飄在那一個小箭頭上，箭頭就又隨着他的目光在畫面上打轉。
他看着光標在畫面上跑，心中想，這確實像是狸琥會喜歡的東西。
他打開了信息框，找到狸琥。
安澤里：[我開始玩這個遊戲了]
幾乎不到一秒，狸琥的消息就迅速的彈了過來。
[真的嗎？！太好了！這樣我就有交流對象了——]
安澤里就知道，狸琥果然是因為太過無聊，才非要他玩這個遊戲，這樣他就可以發揮話癆本性，每天找他叨叨個不停了。
安澤里：[你可以找論壇上的其他人交流，也不一定非要和我說吧。]
安澤里：[而且，這不是一個戀愛遊戲嗎？有什麼交流的必要？]
狸琥：[我準備全通關！每個女主我都要完美攻略一次！我要收集全圖鑑！]
狸琥：[所以我才要好好的和你交流啊，論壇上哪能得到什麼經驗——]
……太渣了。
星際年代，戀愛遊戲擁有極高的自由度，幾乎每個劇本都有各種不同發展的可能。如果你在復古宮廷，你可以和公主戀愛，可以和侍女戀愛，也可以和騎士戀愛。
但很少有人會在攻略完一個遊戲后，再次進入同一個遊戲重開的。
畢竟高自由度，就像是真正的體驗了一場夢幻般的戀愛一樣，重新進入劇本，曾經戀人的回憶清零，真正認真的代入玩遊戲的戀愛遊戲玩家，是很少能夠接受的。
當然，也有重開黨，後宮黨，刷數據黨，在戀愛遊戲搞基建黨——
但他們幾乎都不是真正熱衷於戀愛遊戲。
而狸琥不僅是狂熱遊戲控，他還是一個戀愛遊戲愛好者，也是一個真情實感純愛代入黨（至少曾經是）。
現在他居然說他要全圖鑑？要每個女主都攻略一遍？
全圖鑑攻略就算了，還要和他交流研討？
安澤里開始反思自己，他到底是做了什麼事情，才會讓狸琥覺得，他會像是集郵一樣，把所有女主攻略個遍。
狸琥：[我沒準備當戀愛遊戲玩哦。]
狸琥：[雖然說是戀愛遊戲，又沒有什麼自由度，對話劇情什麼的也都是預先設定好的，只要選擇就行了，我是準備當做策略遊戲來玩的：p]
安澤里：[……]
安澤里：[行吧。]
狸琥：[所以我才要和你交流啊，你玩策略懸疑遊戲很有一手吧？之前你不也時常在論壇發一些攻略貼嗎？策略區的玩家都說你是神秘大神呢：p]
狸琥：[如果是安你來玩的話，肯定輕鬆做到全圖鑑的。]
安澤里：[……]
安澤里：[你已經開始遊戲了嗎？]
狸琥：[還沒有呢。]
他啪的一聲發來一個視頻。
狸琥：[我還在這哦：P]
安澤里點開一看，箭頭型光標如同逃竄的老鼠一般，在整個屏幕上瘋狂呈s型跑動，速度快到讓人眼亂繚亂。
該說果然不出所料還是什麼。
畢竟狸貓也是貓。
第一眼看到的時候，他已經能夠預估到狸琥盯着這個光標，不停的讓箭頭跑來跑去的場景了。
估計現在屏幕的那一頭，狸琥仍舊瞪圓了眼睛，眼睛一眨不眨的追着光標跑吧。
安澤里關上信息框，重新看回遊戲畫面。
打開了【系統設置】的頁面后，屏幕上出現了【文字大小】【BGM音量】【對話音量】一長串的按鍵。
看到這些按鍵，安澤里才真的吃了一驚。
就連音量……都必須按這些鍵才能調整嗎？到了如今的社會，居然還有如此不便利的設計。而這些不便利，或許正是這個遊戲的賣點。
真是搞不懂現在的人類。
驚訝先放在一邊，他不預備在這些上在花費時間了。於是他將BGM音量調高了一些，又設置了剛才輕快的鋼琴曲作為背景音，就切換到了【回憶相簿】。
這裏是陳列可攻略人物cg的地方，安澤里粗粗掃了一眼，六個人物的剪影都是灰色的，旁邊代表好感度的如同試管一樣的長條，也是空空的，長條下方連接的愛心也是灰色。
每一個人物剪影點開，旁邊收集cg的長方形框框也都是空空如也。
【回憶相簿】旁邊的是【遊戲存檔】，他打開看之後，發覺是和【回憶相簿】相似的灰色框框，總共有四個位置，嘗試點了點，沒有任何反應。
安澤里仔細的把所有的界面都觀察了一遍后，又打開了論壇，論壇里有人貼圖，也有許多人仍舊在討論着這個遊戲，但是大多數都是在說沒有買到，居然沒有什麼攻略帖子。
他看了兩眼，沒有什麼有用的，於是又回到了遊戲頁面。
光標靜靜的停留在畫面上，粉紅色的小愛心依舊在飄落。
他盯着畫面看了幾秒，終於慢吞吞的將光標移動。
【開始遊戲】
“咔噠”一聲。
畫面一下子暗了下去。
“千秋，千秋，你今天怎麼回事，沒有睡醒嗎？”粉紅色的背景如潮水般褪|去，屏幕黑了兩秒，然後漸漸的出現畫面，安澤里先聽到嘈雜的聲音，然後才看清畫面。
哪怕是他一向波瀾不驚，看到眼前的畫面，也差點沒忍住微微睜大了眼睛。
此刻，他終於明白了，狸琥口中的“真紙片人”遊戲是什麼意思。
背景是一張教室內的圖片，一個有着紅色頭髮，卻沒有畫五官，就差在臉上寫上“路人甲”的紙片男站在面前，“剛開學第一天，就上課睡覺啊，這樣可不行啊。”
對畫框就出現在他的身體下面，把紙片人校服褲以下的部分全都遮住了，看起來格外的惹眼。對話框上方還有幾個小小的【skip】【系統】【數據】【背包】。
“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高中生了，在這麼一座學校，你就沒有想過談個戀愛什麼的嗎？”
潦草校服男仍舊保持着一個姿勢，聲音笑嘻嘻的。
“今天上台發表演講的學生會主席看到了嗎？還有我們班的學習委員，對了，還有女子全國游泳冠軍，似乎也在今年進入早野高中了哦……”
哦，原來是負責介紹背景的。
安澤里想要看一看屬性，但是潦草校服還在說話，出於習慣性的尊重，他暫且放棄了在對話過程中看點別的。
他耐心的聽潦草校服繼續說下去，沒想到他說完這句，就沒了後續，“你看起來真的無精打采啊……是因為沒和她分到一個班嗎？”
因為沒有五官，安澤里只能勉強判斷這個人似乎是在觀察自己。
畫風寫滿了粗糙的路人甲角色不僅沒有五官，姿勢更是沒有變化，雙手抱在腦後，似乎是想努力的表現出一個大大咧咧的形象。
是不是還該感謝一下，潦草男起碼還有聲音。好讓他辨別出這個紙片人此刻想表達出的情緒。
安澤里又點了點光標。
“……嗯。”
對話框前方出現了一個正方形，一個金髮棕眼的人頭出現在方形框內。
安澤里着實被嚇了一跳，在看到人臉上頂着的【千秋】兩字，才反應過來這大概就是主角。
安澤里從來沒有玩過這樣的遊戲，此刻他是真的驚呆了，身為男主，居然連一個全身都沒有，他看着方形框中露出苦笑的少年的臉，心中被驚愕給填滿了。
這男主……何止是紙片人啊。紙片人頭還差不多吧！
進入遊戲后，他只見到了兩個角色，一個是連名字都沒有的校服男，一個就是男主。
他下意識的將兩人對比了一番。
潦草男有全身沒有臉，男主有臉沒有全身。
男主這個待遇，似乎和潦草校服男也沒有什麼區別了。
“抱歉，我放學後有約，先走了。”
就在安澤里仍舊震驚的時候，男主自顧自的繼續對話。
“行，明天早上數學作業借我抄啊！”
“知道了。”
安澤里怔怔的看着對話框中出現的文字。
這就是狸琥口中預設好對話，毫無自由度，只需要點點點，在關鍵情節時做出選擇的遊戲嗎？
果然毫無自由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