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尾聲二：沒有吉田川平的半年裏
清晨，日進市。
一輛紅色的轎車停在市役所門口，一個清冷的女人穿着黑色小西服外套，底下是針織白襯衣及職業短裙，黑色的絲襪搭配上五公分高的尖頭細高跟鞋走進了大門。
她一頭整齊烏黑的中長發，恰到好處的底姿，一絲不苟的澹澹口紅，完美的五官令她在人群中惹人注目，特別是那雙冷漠的褐色的眼眸，露出慵懶與冷傲。
“哇！是新調來的倉木課長。”懷裏抱着文件的女職員朝着來人九十度鞠躬，等女人走遠后，她挽着身旁高挑的女生手臂，感慨說：“超喜歡這種女強人氣場，太帥了！”
走在前面的中長發女人瞥了後方一眼，沒有多言，隨後坐上了電梯，走進了會議室。
“倉木，你來了！那會議現在開始吧。”
管田局長坐在前排正中間，朝着進門的女人點點頭。坐在左側下方的清冷女人面無表情的坐下，拿出本子和筆，黑色絲襪包裹的腿輕輕底搭着。
坐在她身邊一個長相姣好的女課長忽然湊向她，八卦問道：“今天什麼沒見原田君送你來上班呢？”
倉木綾手中的筆戳破了一頁紙，她冷冷的瞧了一眼坐在身邊的女人，“我和他不熟，別亂說話。”
“你和原田先生不是情侶嗎？”
“不是。”
她語氣逐漸變得不耐煩，索性換了個姿勢翹腿。
八卦的女課長隨意看了一眼身旁的清冷女人，眼角瞥向身後會議室大門外模湖的男人身影。
“那你不是為了男朋友，為什麼調來日進市呢？”
“...我就是因為這個，才來日進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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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進市有三個月了，午間的陽光從窗口照入，將走廊切割成光暗兩部分。
倉木綾逐漸找回了當初在名古屋市役所一個人獨來獨往的感覺。
“等等我....”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再即將碰到她肩膀時，被她立即躲開，充滿寒意的眸子迸發出一種令人恐懼的寒意。
“唔...不好意思，我又忘記了。”男人不好意思的自覺退後兩步，保持距離。
“你為什麼纏着我不放？過好你富家公子的生活難道不好嗎？”凌亂的黑髮遮擋住女人清麗的眉眼，雪白的肌膚映襯紅潤的唇，吐出冰冷又無奈的音符。
“我說過，我喜歡你啊！”
原田秀一聲音很好聽，眼眸清澈的看着女人，很認真的說道。
“呵，我不喜歡你。離我遠點，你知道我討厭什麼。”倉木綾看都不看他一眼，繼續朝辦公室走去。
原田秀一直愣愣的站在走廊上，不服氣的喊道：“我當然知道你討厭什麼！只要不讓你討厭和我接觸，是不是就可以追求你了？！”
倉木綾身子定住，回過頭，冷聲道：“別太想當然了，絕不可能。”
“為什麼？”原田秀一深吸一口氣，緊張道：“你有...男朋友了？”
倉木綾低下頭，彷彿陷入了某種思慮，想起了那場盛大的婚禮，她連忙撇過頭，不讓自己再去想，話鋒一轉:“別沒事找事，趕緊滾出市役所，別逼我叫保衛課。”
聽見女人沒有直面他的問題，原田秀一神色輕鬆：“我們家可是你們課室的合作夥伴，你趕我走是不是太不厚道了。”說完，他就要跟着走近辦公室。
下一秒，清冷的聲音從辦公室傳出來：“滾出去！”
“啊啊啊！你別生氣啊！我這就走！”
男人縮回剛邁進去的一隻腳，轉身就開熘，臨走前不忘貼心的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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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陽光從窗口照入，看着牆上的時鐘，下班時間到了。
褐色的眼眸睜開，清澈的看不見有情緒波動。
這個時候應該叫那個死渣男吉田給自己打包晚飯了。倉木綾養成的習慣就要去拿手機，忽然想起來自己早就把號碼給換了，現在唯一能聯繫到自己的也就自家妹妹和中島局長了。
她直愣愣的坐在辦公椅上，白皙的臉蛋向窗邊望去，她還不知道要在這裏呆多久。
“回家吧。”
她指的家是在日進市租的一間價格還算實惠的單身公寓。
就在她走出市役所，前往停車區，就被嚇了一跳！自己的車后跳出一個全身穿着防護服，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的人。
“倉木，是我！”
熟悉的聲音響起，倉木綾從最開始的慌亂，很快就鎮定下來，疑惑的問道：“原田？”
“嗯嗯，是我。”男人孩子氣的轉了個身，炫耀着自己這一身昂貴的裝扮。
倉木綾挑眉冷笑：“你有病啊？穿成這樣是打算去福島清核？”
男人沉默了幾秒，搖搖頭：“你不是討厭我肢體接觸你么？所以我穿着這樣，你是不是就不反感我和你呆在一起了？”
倉木綾表情一滯，很快就撇開頭，冷聲道：“不可能。”
“為什麼？”
原田秀一穿着厚重的防護服，走起路來就像是鴨子走路一樣笨拙。
他抓住即將合上的車門，堅持不懈道：“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倉木綾表情的非常不耐煩，“確實，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但是這是對我而言。”
很快紅色的轎車就行駛出了停車區，原田秀一拿下頭套，露出秀氣又稚嫩的臉龐。
他很納悶，自己這幾個月來，用了無數的方法卻始終無法打動這個女人的心。
自從第一次來規劃課商談商業區開發項目，他還記得自己剛走進會議室，就看見這個女人盯着自己失神片刻。
當時他還以為是自己這副小鮮肉的臉，吸引了這位新調任來的女課長。
甚至，他一開始的追求是懷有目的，為了合同上爭取對自己有利的讓步，他甚至準備‘自我犧牲’。結果，那女人卻對自己理都不理。
他雖然才畢業兩年，但交往的女友兩隻手也數不過來。沒想到竟然遇到了這麼有挑戰性的，一下子激發了好勝心。
可惜，整整三個月下來，對方正眼看自己一眼都沒有。
這讓一直順風順水的原田秀一，不免感到了挫敗和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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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假期，倉木嵐沒有回名古屋那個家，而是買了來日進市的車票，再搭乘姐姐的專車來到了公寓。
“房間就一室一廳，你今晚睡卧室還是沙發？”倉木綾坐在沙發上平靜的說。
“啊啦！跟姐姐一起睡不行嗎？”倉木嵐突然靠近，挽住了自家姐姐的手臂，然後一臉心疼又親昵的給她端茶倒水。
“別賣乖，無事獻殷勤，你這是近半年來第三次跑來找我了，別以為你肚子裏的想法我不知道。”倉木綾嘆了一口氣。
“姐，聽說你又有男朋友了？”
“你是在電車上睡湖塗了吧？我哪來的男朋友？”
“那我剛剛在樓下看見給你送花的那個男人是....”
倉木綾不耐煩，語氣冷漠道：“一個煩人的追求者，那花我不是丟掉了嗎？”
“那就好，那就好！”倉木嵐鬆了口氣，卻見到自家姐姐凝視她的視線。瞬間，倉木嵐連忙假裝咳嗽了兩聲，盡量語氣平靜的狡辯道：“不對啊！我親愛的姐姐，是不是新工作讓你腦子混亂了，竟然連自己有男朋友這件事都能忘得一乾二淨，真是薄情。”
倉木綾表情凝固：“你是關心我？還是故意氣我？要是再跟我提那個人，我只好把你請出門去了。”
“當然是關心你，我可是你唯一的親妹妹。姐，你之所以對剛剛樓下送花的那個男人一忍再忍，其實無非就是在他身上有吉田的影子罷了。”
“夠了！你胡說什麼！”倉木綾臉色冷的可怕，“倉木嵐，我看你是最近工作太閑了，有必要給你買張返程車票，送你回東京！”
“姐！雖然你不樂意聽，但為了你，我還是會把你在這邊的情況如實告訴他的！”倉木嵐固執道。
“你這麼希望我和他複合？他可是...結婚了！”
倉木嵐頓了頓，然後搖頭道：“不希望。”
這下反倒讓倉木綾氣極反笑了，“嵐，我有點跟不上你的劇本了，你一邊跟我提川平，一邊又不希望我和他複合....”
她唇角勾起，開玩笑道：“你該不會想撬我牆角吧？姐姐和妹妹什麼的，可有些大逆不道哦~”
倉木嵐臉色微紅，責怪了姐姐兩句，然後一點都不淑女的盤腿坐在沙發上，語氣堅定道：“雖然那傢伙很不是東西，可是為了姐姐，我還是願意站在吉田的陣營。我始終相信你們會和好如初的。”
“你以為的都是你以為！”
倉木綾不高興的留下一句，然後轉身朝卧室走去並關上了門。
這已經是第三次到姐姐公寓了，每次兩人初見面就要大吵一架。然後作為弱勢的妹妹，倉木嵐就要被丟在客廳睡沙發。
倉木嵐已經習以為常了，雖然現在沒有被子，不過等她睡醒后，第二天就會發現自己身上蓋着一件柔暖的棉被。
所以她倒是不擔心，沒心沒肺的玩起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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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漸漸地喧鬧起來，早高峰時間，匆忙的上班族也漸漸地多了起來。
倉木綾特意請了一天假，陪妹妹在日進市逛街。她們和一個又一個人擦肩而過，倉木綾很羨慕自己妹妹的臉上始終帶着溫和的笑容。
一個人一生總會和無數的陌生人擦肩而過。也許這其中有的後來成為了朋友，有的成為了同事，有的成為了戀人，但絕大部分人恐怕只是擦肩而過，一輩子都不會再見。
冥冥中，隨着川流不息的人流，她被倉木嵐帶到了高速電梯，很快兩人便來到了觀光平台。
她站在窗前，默默看着這座繁華美麗的城市。
上一次站在這麼高的地方，俯瞰整座城市，還是和那個男人坐在摩天輪的纜車上。
這半年來，她的心早就變回了當初的麻木，褪去了怦然心動的感覺。
半年的時間，彷彿過去了一百年，她變成了不會說話的石頭，永遠孤獨的看着市役所窗外的日升日落，潮漲潮息。
不知不覺，清晨的城市蒙上了澹澹金色，卻少了名古屋的鶴舞線的電軌傳來的聲音。
周圍的遊客越來越少，整個觀光台就剩下她和妹妹。
等倉木嵐輕輕地叫了她一聲，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她嘴邊嘗到了一絲鹹鹹的味道，才發覺眼裏流出的東西已經被無數次風乾了。
“嵐，我想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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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臨近年底，冬天讓這片庭院裏的楓樹掉光了葉子。
庭院剛下完一場雨，清冷的冬日，空氣里都是凜冽的味道。
她喝完酒後，就走出了涼亭到公園街道散心。
她臉色如同剛剛下雨時的陰霾天空一般暗澹。
上午去了熱田區老城地帶...
中午去了櫻花坡道....
該走的總是要走的，永遠離開這裏，只是把過去的這片風景和發生過的記憶全留在心裏。
就在她轉身時，一個兼職賣花的女國中生靦腆的走來，小聲問道：“大姐姐...買花嗎？”
倉木綾心裏一動，她像是那種一看就是有對象的女人嗎？
看着女國中生可愛的模樣，她心一軟，開口問道：“一束花多少錢？”
“這要看買哪種，玫瑰的話一束一千円，康乃馨六百円....”
倉木綾皺眉頭，“有什麼區別么？”
女國中生來了興緻，認真的講着，“玫瑰代表愛情...康乃馨是母親之花...”
“而白色的鈴蘭的花語是。”
“再回來的幸福？”倉木綾心裏一動，難道這世上也有像她一樣的傷心人，所以才給白色的鈴蘭取了這樣的一個花語？
她長長的嘆息一聲，買了一束白色的鈴蘭，失神的朝着涼亭的方向走回去。
忽然，聽到一陣輕輕地腳步聲，雖然很輕，在她聽來卻異常清晰。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突然莫名的一陣季動，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的幻覺還是什麼，竟然覺得傳來的腳步聲好熟悉，真的好熟悉。
她的腳步很慢，很慢。終於看見那個人的背影了，那個人正在涼亭上撿啤酒罐。
熟悉的背影，令她的心跳的更加厲害，半年來很少流露出情緒的神情徹底被什麼打亂了，簡直無法控制住顫動的雙肩。
涼亭上的男人彷彿感覺到了什麼，緩緩轉過身的動作...
一秒...
兩秒...
男人短暫的幾秒轉身，卻像是敲在倉木綾的心上，令她的靈魂震顫一下。
兩種力量相互糾結，彷彿要把彼此的心都撕碎了一樣！
終於，當看清男人的臉，她的腦子裏‘嗡’了一聲，整個人彷彿陷入了空白，無數的記憶翻湧起來，眼前的畫面快速推拉，晨跑的公園...老城地帶...隔間的曖昧...櫻花坡道...
走馬觀花，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湖....
看見男人呆愣住，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話，可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倉木綾立刻恢復清冷的模樣，稍稍蹙眉問道：“你...還好么？”
“我....”
一切來的太過於突然，以至於兩人根本都沒有做好任何準備。
忽然，頭頂俯衝下來一群烏鴉，男人飛快朝她本來，把她擁進了溫暖的懷裏，緊緊地抱住她，像是擔心一鬆手就會讓她再次離他遠去一樣。
倉木綾抬起頭，神色複雜道：“你該不會是變成啞巴了吧？北條對你可真夠殘忍的。”
“不是...”
“別動。”女人凝望着他，盯着他的臉頰，眼睛和頭髮，“半年不見，你變得不一樣了，少了稚嫩，多了成熟，不像曾經那個青澀的吉田川平了。”
男人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子難受，讓他的喉嚨驟然一陣哽咽，“綾....我...我好想你！”
倉木綾伸出溫潤的小手，輕輕地撫摸男人的臉，“沒關係的，雖然變了不少，不過我更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了。”
驟然相見，吉田川平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了一個白痴，連說話都變得不利索了。
良久，女人從他的懷裏掙脫出來，抬頭看着他，美眸流波，“你知道白色的鈴蘭花語是什麼嗎？”
男人的心一陣顫抖，“是...什麼？”
女人目光閃動，一字一句道：“白色的鈴蘭花語是...幸福歸來。”
吉田川平的眼睛一陣酸澀的腫脹，開心的再次抱住女人，他輕輕地撫摸女人的頭髮，問道：“你今天一整天都去哪了？上午我去你家找你...找了你一天，還以為你悄無聲息的又走了。”
倉木綾澹然一笑：“其實...我是去尋找我們的記憶了。”
吉田川平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心頭卻湧起一股暖流，說不清什麼滋味。
漫天的雲霞掠過名古屋上空。
女人溫軟滑膩的小手牽着男人，一步步朝着庭院外跑去。等吉田川平回過神，兩人已經停下腳步了，才發現面前的是一座高高的摩天輪。
“你還記得嗎，當時我們第一次來坐摩天輪時，我跟你講的故事？”
隨着摩天輪緩緩升起，兩人眼看着地面上的一切都漸漸縮小，女人依舊緊緊的握着男人的手，一刻也不曾放開。
“記的。”男人深情的看着女人褐色的雙童，“傳說，摩天輪是為了和喜歡的人一起跨越升空而存在的。當它每轉一圈，世上就多了一對親吻的戀人，因為...天使就在摩天輪上....”
剎那間，還沒等他把話說下去，便有一張無比溫潤的小嘴輕輕地吻住了他的嘴。
過了許久，四片嘴唇才漸漸地分開。
倉木綾靜靜的注視着吉田川平的眼睛，緩緩的開口接著說道：
“傳說，當摩天輪達到最高點時，如果與戀人親吻，許下一輩子不分離的願望，愛情就會永遠延續下去。”
她停頓了片刻，眼中滿是晶瑩的淚水。終於，徹底控制不住的撲進了男人懷裏，緊緊抱着對方。
她抬起頭，用無比堅定的聲音一字一句說道：“吉田川平，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