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只見貼牆背他而站的青年，伸手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點開看了一眼，然後像是看到了什麼煩心的東西一樣，又把手機飛快塞了回去。
沈霆冕沒什麼表情地再次收回視線。
他為自己剛才瞬間生起的念頭感到可笑，“裴裴”是個高三學生，不可能這種時間出現在北城大學裏。
青年要去的樓層很快到了。
等人走出去，沈霆冕開口：“在電梯裏不亂盯着人看，是基本的禮貌。”
費一城長嘆：“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他真好看。”
裴言出了電梯，突然想起要去另一樓層拿份材料。
電梯門已經合上了，他只得站在門邊等着電梯下去之後再上來，自然地，聽到了裏面人的談話。
北城大學的辦公大樓的電梯之前出過一些問題，維修過後，每次經停再上下都會有一個十秒左右的停頓。
電梯裏的兩人應該不常來這邊，不然也不會門剛關上，就開始談論他。
不過——
裴言唇角彎起小小的弧度。
雖然他一直沒看清那個幫他擋門的男人的相貌，但對方的言行表現出來的涵養，足以讓人心生好感。
“老沈，你說要不我再回北城大讀個研究生？說不定我的緣分就來了？”
那個“老沈”低沉的嗓音再次響起：“你不如做個夢，夢裏緣分來的更快。”
裴言唇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眼裏也帶了笑意。
涵養好的人損起人來，也挺毒的。
“很好看么？”那老沈繼續道，電梯已經開始上行了，即便這樣，他那穿透力十足的低沉嗓音依舊清晰傳至裴言耳中。
“費一城，你真該提高一下自己的審美了。”
電梯外的裴言，笑意僵在唇角，攸地消失了。
從小到大，任何人提起他的相貌都是誇讚，這是第一次，有人說他不行的。
裴言瞬間忘了剛才對其的欣賞，開始後悔進去的時候沒把人仔細看上一眼。
真想看看這種嫌棄別人長相的傲慢傢伙，長着一副何等尊榮！
電梯停在了某個裴言眼熟的數字上，那是他導師梁惠琴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裴言平日裏經常去，對那一樓特別熟悉，要是他這會兒跟過去，說不定能再次遇到那個傲慢自大的傢伙。
正猶豫間，口袋裏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有電話接入。
裴言接通電話：“有事嗎？”
等電話那頭的人說完話后，他微皺了一下眉頭：“主編，您說過這兩個月不會再安排我工作了。”
片刻后，他抿了抿唇，綳直唇線道：“我知道了，我過來。”
掛斷電話的瞬間，手機頁面自動跳到了未退出的talkyou聊天界面。
那條剛才發過來的信息，再次映入裴言淺色的眼瞳里。
Edward：【早。】
這都中午了，還好意思發個“早”？
看沒看到輸入法後面跟着的“安”沒？動一動手指，一起發過來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人家幼兒園小朋友都知道與人相處要講文明懂禮貌樹新風！
莫名的，裴言想起剛才電梯裏遇到的那個惡劣傢伙。
果然，可愛的人各有可愛，但是討厭的傢伙討厭的點都差不多！
-
編輯部內。
楊晨和他的學姐祝靈腦袋貼着腦袋，趴在主編辦公室的外面偷聽。
“上次主編讓學長幫我的時候，說過不會再給他安排任務了，結果這才過了幾天，又把學長叫過來幹活。”楊晨憤憤道，“主編這是欺負學長呢！他太過分了！”
下一瞬，他口中欺負人的主編聲音戚戚然：“小裴啊，不是我要你寫稿子，咱們上個月的學報又拿了省里的獎項，局長決定讓我們申報國家的比賽。這你要是不寫，我怎麼和他交待呀！”
裴言：“那是主編你自己的事情。”
主編：“小裴難道你要眼睜睜看我沒了工作嗎？”
裴言：“沒事，到那時候我已經畢業了，不會看到的。”
楊晨：“……”
這怎麼和他之前想的，不大一樣……
祝靈聳肩：“不然你以為為啥主編動不動就在群里艾特裴言，努力遊說他保研再讀三年呢？我跟你說，上一次他喝醉了，自己爆料，說偷偷幫裴言遞交了保研申請，可惜最後被裴言發現去拿了回來。”
楊晨有點被主編的操作給騷到了。
兩人專註說話，沒發現裏面的談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門從里拉開，兩人齊齊沒穩住，趔趄往前。
就在祝靈以為自己的臉會和大地來個親密接觸的時候，胳膊被人扶了一把。
祝靈抬眼，對上裴言略有些不耐的眼睛：“你們兩個在這幹嘛？”
楊晨也同時被裴言拉住。裴言看起來纖瘦，到底是男生，爆發力量很足。
兩人站穩后，跟在裴言身後的主編一掃剛才在裏面的“頹勢”，一臉嚴肅地將一疊文件丟到楊晨手裏：“你們兩個，下午的課停一下，跟着裴言去把教育學院和美術學院的稿子寫了。”
楊晨：“主編，我下午是小課，會點名的！”
主編：“缺一節又不會有問題，但是今天下午不把稿子寫好，咱們都會有麻煩。”
楊晨：“……”
“對了，”他說著轉身，從一旁的柜子裏抽出一疊表格，“小祝，以後咱們學報的報表都由你來做。”
祝靈嘴一癟：“為什麼？”
裴言彎了彎唇：“當是你帶着學弟偷聽的回報吧。”
祝靈：“……”
兩人只得委委屈屈跟在裴言身後，回了編輯部的大辦公室。
有風來，吹開側面的窗帘，大片陽光灌入，又隨着風止，退離。
辦公室里鍵盤敲擊聲不絕，伴隨着輕聲低語，是裴言在教祝靈如何運用excel做表格。
說了讓祝靈做，但他最後還是幫忙一起完成了。
楊晨寫了一會稿子，拿起手機回信息的時候，餘光捕捉到裴言走了過來，立刻把手機放下。
“學長！”
裴言在他身旁坐下，看了一點他寫的內容：“可以，以後就這麼寫。”
裴言的誇獎聽在楊晨耳朵里比主編的還有用。
抓着手機的手一劃，未點開的語音信息隨着他的動作開始播放。
嗲嗲的女聲從裏面傳出來：“哥哥，早安！”
楊晨臉瞬間爆紅，手忙腳亂按下靜音鍵。
“你女朋友？”
分明是很值得驕傲的一件事，但是對上裴言的眼睛，楊晨莫名羞恥：“是追我的一個妹子。”
裴言：“你不喜歡？”
楊晨：“我不知道。”說完，他撓了撓頭，“但是她叫哥哥的時候特別好聽。”
裴言唇角動了一下：“你喜歡這種？”
楊晨：“誰不喜歡被叫哥哥啊！”
說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一聲。
裴言看向他的目光，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起身轉到旁邊的小會議室，然後再次點開talkyou的聊天界面。
【這都中午了，你應該跟我說午安。】
【哥哥。】
【貓貓頭乖巧捧臉等待.jpg】
-
沈霆冕每次回北城大學的例行項目，是去看望母親好友兼自己的老師，梁慧琴梁教授。
一段時間不見，梁教授看起來憔悴了不少。不過她的精神看起來還是很不錯的，見沈霆冕出現在門口，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大聲招呼他進來坐。
費一城念書的時候沒少被梁教授耙耳朵，哪怕現在畢業了，依舊見到人就發怵，所以留在了外頭沒進去。
沈霆冕去見董校長的事情，梁教授也是知道的：“這些年你給的也夠多了，再說了，你父母的事情是你父母的事情，你推到你爸那邊去就好了，沒必要每次都特意跑過來。”
沈霆冕笑：“我主要是來見您的，獎學金的事只是順便。”
梁教授瞪他：“就知道嘴甜哄我！”
沈霆冕：“而且您放心，獎學金這事我不吃虧。”
梁教授點了點頭：“也行，你們這些生意上的彎彎繞繞，我一個教書匠也弄不懂，反正你只要不虧就好。”
沈霆冕走到窗邊：“我可是您最得意的學生之一，當然不會吃虧的。”
梁教授彎起了眼。
這時沈霆冕握在手裏的手機震了震。男人垂下眼去，看到屏幕上跳出來的信息時，手指無意識地張了張，又很快併攏。
沈霆冕進來的時候，梁教授注意到了他拿着手機。
沈霆冕是個很注重社交禮儀的人，手機之類的通訊工具極少隨意拿在手裏，是以此刻見他低頭看手機，好奇像是小魚吐泡泡一樣，冒出水面：“男朋友的消息呀？”
沈霆冕收起手機，臉上表情帶着轉瞬即逝的僵硬：“您別亂說。”
梁教授跟着走到窗邊：“我這哪裏是亂說，你-媽走的時候反覆叮囑我，讓我在你結婚這個事情上一定要幫忙好好把關！”
沈霆冕露出無奈的表情：“老師，您怎麼每次都不忘說這個。”
梁教授：“要想我不說，就趕緊找個對象穩定下來吧！”
沈霆冕只得繼續應付：“我努力。”
梁教授的辦公室在不算高的樓層上，透過窗戶，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景緻，和往來的人群。
這時，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從辦公樓里走出去。
風吹過他的發梢，身影主人半側白皙的臉頰在陽光下，如玉石般瑩潤光潔。
梁教授眼裏泛起激動的光彩，轉向沈霆冕：“你看你努力了這麼久，還是沒找到，不如我給你介紹一個吧！”
沈霆冕哭笑不得。
“梁姨！”他叫出小時候對梁教授的稱謂，“我看起來像是那種自己找不到老婆的類型嗎？”
-
裴時寓今晚有晚自習，要九點多才回家。
晚飯後，裴言隨手抓起一本書，靠在沙發上翻閱着。
這是他的一個習慣，只要裴時寓晚歸，他都會在客廳里看書或者看電視劇。等裴時寓到家之後，再一起洗漱休息。
他不想自己弟弟沒了母親，沒了奶奶，就一點家庭的溫暖也感受不到。
剛才離開編輯部的時候，主編又拉住他，問他有關保研的事情。主編的意圖他當然明白，主編是希望他讀研之後繼續在編輯部里兼職三年。
裴言並不排斥繼續讀書，但他也有自己的計劃。
裴言最近參加了梁教授和山城公司合作的一個項目。
這事照理說輪不到他一個本科生，但裴言個人能力突出，加上有理科生少見的好文筆，梁教授破格在項目申請名單上，加上了他的名字。
這是山城集團下半年一個比較重要的項目，為了提高大家的積極性，集團的負責人允諾，如果這個合作項目如果完成的好，他們這一批學生都可以直接獲得山城集團的offer。
社恐如裴言，能直接跳過面試進入山城集團，這簡直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情了。
這種機會，他絕對不可以錯過。
牆上的鐘連續敲了九下，裴言抓起手機，想給裴時寓發個信息問他上公交車了沒。
屏幕上顯示，他的talkyou有新的信息。
Edward給他回復了。
裴言翹起唇角，老男人的狐狸尾巴快要藏不住了。
他點開消息，笑容就凝在了唇角，然後迅速消失不見。
Edward：【中午應該好好學習，別玩手機。】
裴言：“……”
還真當他是高三學生，開始管他學習了？
好吧，中午不行，那晚上總可以了吧？
裴言站起身，四周圍看了一圈，在看到放在側面柜子上的某樣東西是，眼睛一亮。
他拿着手機走了過去。
-
這一邊，結束夜跑的沈霆冕洗完澡，松垮地穿着睡衣從浴室里出來。
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然後自動感知他的面容解鎖，跳出talkyou的聊天界面來。
“裴裴”連着給他發了三條信息。
一條文字，一張圖片，最後是一條語音信息。
裴裴：【剛學完，好累QAQ】
裴裴：【照片.jpg】
沈霆冕點開照片。
那是一張三年高考五年模擬的照片，燈光暖黃，男生纖細修長的手壓在看起來被翻動過無數次，略顯斑駁的試卷冊上。
這照片距離靠的很近，可以清晰看到對方手腕上精緻的骨關節。還有那在暖色光澤下，如玉石般柔美的白皙手背。
沈霆冕沒什麼表情地點開了那條語音信息。
“哥哥，晚安！”男孩子溫軟中帶着些許怯意的聲音立刻鋪滿了整個書房。
沈霆冕唇角扯了扯，推開手機。
他拉出椅子，在辦公桌前坐下，打開一份費一城剛傳過來的文件，開始處理。
十分鐘后，文件依舊停留在第一頁的位置。
向來工作效率非常高的小沈總，破天荒地十分鐘都沒有看完一頁文件。
半露在睡衣外面的結實胸膛隨着喉結滾動起伏，片刻后，沈霆冕扭身拿起丟在桌子邊緣的手機。
幾乎不做停留地，他又點開了那條語音信息。
這一次，沈霆冕將手機貼到了耳朵旁。
男生輕而軟的聲音，蔓延在耳道里，帶來奇異的灼燒感。
那種感覺，就像是真的有人貼在他的耳朵旁。
喊他哥哥。
和他說著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