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半夜落雪重如山

就像周少天的感覺那樣。

姜天意內心有一汪幽潭，可下面不是什麼怪物，而是一個生來就有，被心頭執念編製的牢籠。

在這座牢籠里，有這個世道塞給他的很多磐石。

一塊塊，一顆顆。

大小不等，輕重不一。

這些磐石，有些已經在不斷自我救贖的過程中被姜天意放走了。

可有些，就如同長在那裏一樣，任憑他姜天意心念如梭，手段逆天，神通文字加身，卻也從來都不曾被挪動過分毫。

其中最大的一塊，就是三歲那年，緣起於桃木釘的那場他沒有一點記憶的換眼手術化作的石山。

真實發生過，卻總也記之不起。

但每每落在心頭，便如鈍刀磨心，如鯁在喉。

所以，當姜天意發現小時候的自己手中那根小木棍就是桃木釘的時候，本能的，姜天意想一把將這個罪魁禍首的桃木釘給奪回來。

按照奶奶所說，如果不是小時候的自己不經意間觸動了它，後面的很多事情，也許就不會發生。

自己不會失明。

奇門的不會找到月牙村。

母親也不會在那個冷得好像能把人一身熱血瞬間凍得凝固起來的大雪天，丟下自己跟父親，撒手人寰。m.

但是，老天爺似乎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因為，隨着眼前畫面的支離破碎，一幅新的畫面，出現在姜天意眼中。

眼前依舊是月牙村，面前還是姜家小院。

只是，漆黑的夜晚，北風嘶鳴，大雪漫天。

院子的門開着，門上的大紅喜字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光禿禿的兩塊木板，在朔風中發出讓人心頭煩亂的吱呀聲。

念頭一動，姜天意跨入院子。

姜家院子裏燈火如豆，在大雪瀰漫之中，隨風搖擺，有些模糊不清。

此刻，堂屋裏，臉上沒那麼多皺紋的老太太，跟年輕的姜父圍坐爐火，好像正在因為什麼事起了爭執。

“不行，我不同意，媽，你怎麼能同意小蘭這麼做！”姜父壓低的聲音很激動，眼睛裏滿是血絲，看上去就像好幾天沒睡覺一樣。

老太太往裏屋看了一眼，深深嘆了口氣。

“你以為我想答應嗎？小蘭不止是你的媳婦，她也是我的兒媳婦，可是，醫院都說了，她已經撐不了幾天了，可以說，這或許是她最後的請求了，你讓我一個老婆子怎麼說。”老太太說著，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不行，我不管，我不同意，小晨還沒有滿月，她只是生了孩子後身子弱，就算醫院沒有辦法，我們還可以去找陳先生，對，找陳先生，陳先生既然能把我一個快死的人都能從閻王殿裏搶回來，也一定能把小蘭治好的……”姜父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眼睛裏亮起一點希翼的光。

老太太苦笑，她真的特別沖兒子點頭，跟他說，陳一二能把你媳婦救回來。

可老太太只是朝姜父緩緩搖了搖頭。

“陳先生下午來過了，沒辦法了……”

姜父身體劇烈地顫抖一下。

“不可能的，陳一二不是號稱能把死人從閻王殿裏拉回來的世外高人嗎，小蘭就是生了孩子之後身子弱，他怎麼就不能救了，我不信！”姜父突然朝老太太吼了起來，就像一隻絕望中瘋狂掙扎的野獸，眼神中滿是不甘。

看着這個樣子的兒子，老太太鼻頭一酸。

孩子，陳一二是高人，是能救人，也真的把你從閻王殿裏拉了回來。

可是兒子，你那是病，能救。

你媳婦，這是命……

是小蘭給姜家生下姜晨以後的命啊。

既然是命，人又怎麼能抗衡呢。

心神中的姜天意此刻，狀態並不比姜父好到哪兒去。

因為，從牆上的掛着的日裏，他早已確定了今天的日子。

十一月初十。

而通過奶奶跟父親的對話，姜天意知道，這是自己三歲那年的十一月初十。

五天後，也就是這一年十一月十五。

自己，沒媽媽了。

剛才還在沒有從小時候的自己手中搶回桃木釘遺憾中的姜天意眼前有些天旋地轉。

這是心神極度不穩的表現。

這一刻，明明心裏一直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想要拚命找尋的真相就在眼前即將重現的時候，姜天意忽然有了一種想要逃離出這座小院的念頭。

他騙不了自己。

現在他才理解為什麼這麼多年，父親跟奶奶始終對母親去世以及前後發生的事情從來對自己都是閉口不談。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一步步找到了無相寺，他們甚至連說一句的念頭都沒有。

現在想來，一方面是當年經歷過一遍的他們不想再去回憶，另一方面，更是對自己的保護。

不想讓自己經歷一遍他們經歷過的痛。

可是，我們總是這樣，過來人的話，沒過來的人是聽不進去的。

強如姜天意，當真真正正地站在當年真相即將重現的門口時，想逃了。

可就在姜天意即將動念想要強迫自己離開的時候。

姜家小院堂屋旁的裏屋，一道虛弱中帶着點嗔怪的聲音忽然響起。

“老公，你小點聲，吵到小天意睡覺了……”

心神狀態下的姜天意，如遭雷擊，耳中聽着這無比熟悉卻恍如隔世的聲音，兩行熱淚瞬間就灌滿了眼眶。

上一刻還想着逃離的姜天意，不顧一切地衝進了裏屋。

與窗外大雪瀰漫中的寒風刺骨不同，姜家裏屋，溫暖如春。

床上，一個只在姜天意夢中出現過一次的恬靜婦人，臉色蒼白，雙眼下，各有一道清晰的紋路，虛弱的半躺在床上，身邊，是紗布蒙眼，三歲的自己，此刻，婦人正緩緩拍着，哄三歲的自己入睡，另一旁，是在襁褓中熟睡過去的姜晨。

心神狀態下的姜天意痴痴地盯着年輕婦人，眼淚瞬間就模糊了雙眼。

外面姜父聽到母親的聲音，急忙進了屋，望着媳婦，姜父壓下了剛才失控的情緒。

“小蘭，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

楚蘭白了他一眼，雖然是在病中，可眉眼中的溫婉跟姜天意記憶中的一樣，沒有消磨掉半分。

“行了，別裝了，剛才你跟媽在外面說話我都聽到了，我跟天意換眼睛，你不同意？”楚蘭望着自己的男人，虛弱地柔聲說道。

姜父一梗脖子，不去看她，無聲抗議。

楚蘭忽然裝作掙扎着要做起來。

姜父瞬間破功，趕緊上來攙扶。

“醫生說你不能亂動。”

楚蘭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盯着他，噗嗤一笑。

姜父無奈地嘆了口氣，坐在床邊，沒好氣的點了下楚蘭的額頭。

“我這一輩子啊，算是被你吃得死死的了。”

楚蘭忽然輕輕靠在姜父的懷裏，一手拉着襁褓中姜晨的小手，另一隻手，捏着三歲姜天意的圓乎乎的小小臉，虛弱地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不同意我換眼睛給天意，是因為覺得我還能有救，可是老公，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所以，別犟了好嗎，讓我走之前，給這個家，再做點什麼……”楚蘭的聲音，虛弱到只有姜父自己能聽見。

姜父不說話，也沒有動作，就這麼坐着，只一雙虎目之中，有熱淚在滾。

“眼睛給了天意，讓他替我看着你，看着你一點點地變成小老頭，看着小晨一點點長大，看着天意成家立業，結婚生子，看着院裏咱們一家種下的桃樹一年年的開花花，這樣不好嗎？”

姜父痛苦地閉上眼，淚水落在楚蘭臉上，後者恍若不知。

“老公，我很開心……”

“恩？”姜父還是那個姜父，反應不快。

“老天爺給了我們一個兒子，又給了咱們家一個女兒，兒女雙全，不應該開心嗎？”

姜父不說話。

“老公，以後你會不會再娶，我不管，但你要是敢對小天意有半點不好，下輩子再見面，我一定饒不了你……”

許久之後，

“一個撿來的孩子，為什麼？”姜父終於開口。

楚蘭疲憊地笑了笑，責備似的輕輕用頭撞了一下姜父。

“就知道你有這個心結過不去。”

楚蘭在姜父懷中睜開眼，看着熟睡中的小姜天意，紅嘟嘟的嘴唇，俊俏的五官，怎麼看，都跟自己親生的沒什麼兩樣。

“我養了他三年，他就是我一輩子的兒子……”

姜父就是不說話。

“答應我吧，老公，聽話……”楚蘭忽然抬起頭，一臉哀求地望着姜父。

姜父跟她對視。

很久很久之後，無聲點頭。

“老公，你真好……”

說完，楚蘭再次依偎在姜父懷中，喃喃道。

“下輩子，饒了你了……”

一瞬間，姜父淚落如雨。

“媽……”

撲通一聲，姜天意在婦人看不到的地方，無聲跪下。

一個頭，一聲媽。

姜父懷中的楚蘭似有所感，朝心神狀態下姜天意跪下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又緩緩閉上了眼睛，沉沉睡了過去。

“我的小天意啊，以後你變成了沒媽的孩子，可不要怪我哦，不是媽不負責，是媽，有點累了……”

心神狀態下的姜天意聽到這句話，哭的不能自已。

這一晚，失去了母親十五年的孩子，終於得見母親。

這一晚，是母親楚蘭離開人世前的第五天。

這一晚，奠定了三歲的姜天意以後一定會帶着母親的眼睛，必會重見光明。

只是，還是這一晚……

月牙村，下了半夜的大雪，盡數落在了姜家眾人的心上，每一朵，都重如山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