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雖然大宋元符元年的chūn天來得要比往年稍晚一些，但是在鄆州陽谷縣這個小小的城池之中，也許是因為靠着黃河水氣充沛的緣故，如果你用心尋找，總能找到幾處可人的奼紫嫣紅與盎然綠意。

恰巧西門慶就是這麼一位有心人。

在這裏生活了十幾個年頭或者說是十幾天的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哪裏的楊柳抽出了嫩芽，哪裏的花圃吐露着芬芳，哪裏的姑娘chūn衫已薄，哪裏的街坊人氣最盛。

前幾rì剛剛經歷過一場人生最大變故的他，心情也是格外的好，恰恰天上充斥着的陽光照在身上，感覺更是出奇的溫暖。

這時候，他優哉游哉地賞完了南城的楊柳，玩過了北園的鮮花，看盡了西市的姑娘，邁着方步，慢悠悠地路過東街，向城外走去。

在路上，他看到針鋪門前永遠必有一個老人，低下頭來在那裏磨針。又可看到一個傘鋪，大門敞開，做傘時十幾個學徒一起工作，盡人欣賞。又有個剃頭鋪，任何時節總有人手托一個小小木盤，獃獃的在那裏盡剃頭師傅刮臉。又可看到一家染坊，有強壯多力的鄉人，踹在凹形石碾上面，站得高高的，手扶着牆上橫木，偏左偏右的搖蕩。又有三家打豆腐的作坊，小腰白齒頭包花帕的婦人，時時刻刻口上都輕聲唱歌，一面引逗縛在身背後包單里的小孩，一面用放光的紅銅勺舀取豆漿。西門慶還得經過一些屠戶肉案桌，可看到那些新鮮豬肉砍碎時尚在跳動不止。還有一家扎冥器出租花轎的鋪子，有白面無常鬼，藍面閻羅王，魚龍轎子，金童玉女。且可以從他那裏看出今天有多少人接親，有多少冥器，那些定做的作品又成就了多少，換了些什麼式樣。並且還常常停頓下來，看他們貼金，敷粉，塗sè，一站許久。

萬物安詳，歲月安詳。在這千年之前的世界之中，西門慶沉默地觀察着，覺得這是一種與前世截然不同的生**驗。當然，在城外的野地之中，他會看到野狗把棄嬰的屍首咬碎，有一顆小小的頭顱被拖到了一旁。有幾個十來歲的小孩，衣服破破爛爛，走過去看看那個糜碎了的屍體，或拾起一塊小小石頭，在那個污穢的頭顱上敲打一下，或用一木棍去戳戳，看看會動不動。若還有野狗在那裏爭奪，這些小孩就撿起許多石頭，隨手一一向野狗拋擲。但是那些野狗也是兇惡異常，眼睛裏發著綠光，齜着牙低聲嗚咽，不肯就此退卻，於是那些小孩不再過去，只遠遠地看看，然後就走開了。

有嬰孩被扔在這裏，實際上，在北宋時候，大多數人只能說是勉強維持個溫飽而已。有的嬰兒是因為有病，或者是天生畸形沒有再繼續撫養下去的價值，甚至就可能是因為他們的父母單純想再要一個男孩，而不是一個不能傳宗接代的女孩而已。

這是一個時代的悲劇，但是又極為常見，好像已經融入了這片土地的血脈深處。

西門慶走在路上，靜靜地看着思索着，他要去城外的小東山的果園上看望鄧老漢。不過後來的場景顯然讓他大吃了一驚。果園下的三間土坯草房裏外聚攏了很多人，而且所有人的臉sè看起來都有點不太好。

西門慶心下有不祥之感，後來走進了昏暗cháo濕兼之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異味的房間，就明白了這裏發生的一切。

鄧老漢死了。

一個果農，凌晨四點鐘摸黑起床採摘鮮果，五點鐘與老伴一起裝車出發，七點鐘到達縣城擺攤叫賣，十點鐘遇見了衙役……兩天之後，太陽依舊照在北國的大地上，果農卻面如死灰、氣絕身亡。

瓜果成熟，尚需四季，一條人命，何須幾秒。

是的，一條人命在龐大的國家機器以及堂而皇之的zhèngfǔ徵稅大計之下，也是卑微而且不值一提的。那些衙役拳打腳踢一個老人的時候，沒想過圍毆的是一條人命，他們看來，人命如螻蟻，一腳採取，沒什麼大不了。所以他們說“要打就打死，看誰還敢欠咱們陽谷縣衙的錢”……這樣的故事，我的祖國，從三千年前商朝開始建立一個國家開始，一直到zhōngyāng集權依舊延續的21世紀，每一條嶄新的大街都歷練過所謂衙役以及城管沒見過這掩殺。

西門慶想起了他看過的主旋律電影《小兵張嘎》，小兵張嘎在路邊擺攤賣瓜，看到胖翻譯官走來，居然沒有拔腿逃跑，而胖翻譯官只是蹲下來吃了只西瓜，一沒有驅趕，二沒有收苛捐雜稅，更沒有把賣瓜者毆打致死然後搶奪屍體。現在想想，《小兵張嘎》完全是一部美化敵人的反動電影。

我們大宋朝的衙役怎麼可能比漢激ān還要兇惡蠻橫？

是的，衙役並沒有毆打果農，果農只是突然倒地身亡。臨時xìng強激ān，調整式漲價，禮節式受賄、保護xìng拆遷，通漲型緊縮，輪流發生xìng關係，突然倒地身亡……是的，不是衙役毆死了果農，殺死果農的也許是強烈的陽谷、吹面不寒的楊柳chūn風。

或者，那個果農正要去毆打衙役時，突然想起自己為了省錢還沒吃早飯，哦，肚子餓，很餓……然後就餓死了。

別說封建王朝貪腐了，《大明律》寫着：王府不許擅自招集外人凌辱擾害百姓，擅作威作福打死人命及強取人財物者，先行追究設謀撥置之人，攘奪財物致傷人命，除真犯死罪外餘人等發邊衛充軍。

也別污辱衙役是拿牌照的黑社會。香港黑社會入洪門誓言第三十一誓：勿恃我洪家人多倚勢欺人橫行霸道，必須安分守己，各安職業，如有恃眾欺人者，天也難容，死在萬刀之下……你去打死了一個果農，**都要找報館記者跟你撇清關係的。

每當批評這些衙役，就會有一腦子沼氣池的傢伙衝上來說“難道小販違章佔道欠稅漏稅就沒錯嗎”。即便你腦腔是一窪沼氣池也得冒點火花吧——違章佔道就得把人打死，你違章佔道開車是不是該被爆頭？欠稅漏稅就罪該萬死？還有，那些肉食者在制訂相關稅法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這些底層民眾的承受能力？

西門慶想起了《倚天屠龍記》中的句子，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是的，這些勞苦大眾的經歷的悲歡離合以及生老病死，永遠都會成為這個世界的巨大悲劇，無論是在前世，還是在十一世界的北宋末年。

PS：這一更算是昨天的第三更。。。時間略晚了一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