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燃魂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一臉正經的方躍。
只見他單手把那長槍一擰，連着活屍插在地上。那活屍便只能伏在地上掙扎蠕動。
“老前輩，我來幫你吧。”方躍目不轉睛盯着那黑影，腳跟一磕，一柄長劍從地上彈到手中。這劍原本是一具北唐軍士裝束的活屍所持，被老者斬掉半截胳膊此時還在地上抽動。方躍一邊掂量着劍身的重量平衡，一邊緩緩向黑影靠近，一臉嚴肅地對老者說道：“俊哥他們三個這會兒應該已經下山了，我們不必擔心。”
老者不禁啞然失笑：“我們……哈哈哈，老夫死前能認識這麼一個義薄雲天的小友，也是得以瞑目了哈哈哈。”那黑影本想趁老者分神偷襲一劍，卻被老者輕鬆化解。此時的他心境澄明，招式動作便也瀟洒飄逸。老者扯下一截衣袍隨意裹了傷口，向方躍問道：“你可知面對的是什麼敵人么？”
方躍此時壓低了身子，將劍橫舉，劍尖一動不動，指着黑影。“不知是什麼妖怪，但是老前輩能和他打這麼久，總歸是因為有辦法能殺掉他的吧。”方躍嘴上說著話，身形卻綳的更緊，腳步沉穩，緊盯着黑影：“您也別說什麼死前死後的話了，活着還是好得很的。你吃過雞腿嗎？我還沒吃過，但聽人說雞腿美味的很呢。不管是煮的煎的烤的，都很美味。芳香四溢、滋滋冒油。不吃上一口雞腿，我是決計不願意去死的……”
方躍話說到一半，老者面前的黑影突然消失了！老者暗想“糟糕！”轉身便向方躍衝去。果然那黑影出現在方躍背後，正舉劍刺向方躍後頸。若是老者沒有受傷，也許還能來得及救下方躍。但此刻電光火石之間傷口劇痛呼吸滯塞，老者實在是鞭長莫及。
只聽噹噹兩聲，方躍靜立原地，卻是那黑影被斬斷了一截手臂。
“只要是連着的陰影，這黑影便能在其中瞬間出現。對吧，老前輩。”原來，方躍從一開始就在觀察這黑影的行動模式，自拿上劍后，就擺出了防守劍技“燕返”的架勢。這招彈反劍技威力極大，但只能在對手進攻時使用。先一擋再一折，趁對手進攻漏出的破綻直取要害。這招式的動作看似簡單，但需要看準對手出招的瞬間，利用豐富的臨敵經驗預判敵人的進攻路線。而且如果一次彈反失敗，敵人自然不會再盲目進攻，這招也就沒了作用，所以戰場上往往也只有個別老兵才能將這“燕返”用得自如。
方躍對於這招只遠遠觀瞧過幾次，對於其中要領也只是閑來無事思量過，能把個中道理悟出一二已是難能可貴。此番一擊即中，一是因為方躍料定黑影會從背後出現，目光鎖死對手，眼都未眨一下；二也是因為那黑影本非人類，仗着自己神出鬼沒的特殊能力，攻擊都是直來直去，並無什麼繁複變化的招式。
方躍看着眼前斷掉半截臂膀的黑影，心中頗有幾分后怕。就在他精神略有放鬆的時候，耳後鏘的一聲巨響直震得他頭暈耳鳴！
回頭看，竟是老者橫舉長刀，替自己擋下了又一個黑影勢大力沉的大斧重劈！而那斷臂的黑影早已消失不見。
“還有一條，就算殺了他，他也會在陰影中重生。”老者緩緩說道，順勢揮刀格開巨斧。而後閃電般又跟進一斬如鷹擊長空，那黑影瞬間變成兩截。
“既然知道毫無勝算，何必又和我糾纏這麼久呢，嘿嘿嘿……”黑影又出現在不遠處的角落裏，手中把玩着幾柄短刀。
老者身形一晃便閃到其身前，
全然看不出先前腿傷的影響，不知道是已癒合了幾分還是提着最後一口氣在強撐。方躍看不清老者的動作，只見他騰空而起，整個人迅捷宛如幾道月光射向地上的黑影，“也虧你中了我家少主的純鈞劍氣還能苟延殘喘至今。再斬個幾萬刀，總歸是能徹底殺了你的。”老者一刀接着一刀，黑影被斬又現身的瞬間便要再次面臨老者如潮般的攻勢！這攻擊如山洪如雪崩，連旁觀的方躍都感覺呼吸困難，手腳僵硬。
那黑影叫罵道：“你這老頭子真不要命了嗎？這黑刀‘魂切’是能這麼用的嗎？就算是你也得被它吸乾的吧！”
老者並沒理會，只延續着那密集的斬擊：“若因為老朽實力不濟放虎歸山，千年大計豈不毀在我這一介武夫的手裏。”
聽到此處那黑影突然暴起，身形似乎大了數倍，狂吼着：“什麼千年大計，真是痴人說夢，小小人類！可笑，可笑！”那聲音如狂風驚雷，震得人耳鳴目眩，伴着一陣雜亂迅疾的攻擊，逼得老者連連後退！
“老頭子，你也算是名震天下的一流高手了！我現在的實力不及全盛時的萬一，你都要和我苦戰至此！你真覺得，你們這些背誓者有那所謂的機會嗎？”這黑影一邊咆哮一邊傾瀉着他的憤怒，看似狂躁的攻擊卻粗中有細，十有八九都是衝著老者的傷處而去。老者勉力支撐，此時已退到了那山洞洞口附近。
老者原本在全力抵擋，忽然斜眼一瞥，似乎發現了什麼異動。瞬間，老者全身真氣鼓盪衣袂飄搖，連續使出精妙刀法。每一刀揮出去，捲起的風刃都壓得黑影動彈不得，老者大喝道：“我這老朽自然是不中用了，可你未免小看了人類。殊不知星火燎原，我這種貨色死了又有什麼打緊，自然會有其他的有志之士完成那未竟之業。薪火相傳，無窮盡也！”
話音剛落，只聽暗處“叮”的一聲，幾顆火星迸出，落入林間的草地。忽的一聲，便燃起了一堆大火！同一時刻，一條火蛇在林間空地穿梭，接連點燃了四五堆不知何時堆放的乾草。火光搖曳，映照出的正是方躍揮劍斬在岩石上的身姿。
原來就在剛才老者和黑影激戰之時，方躍躡手躡腳收集了幾堆林間的乾草，又拆了身上的火折做引線。那浸了油的火折棉線一遇火星便燃燒起來，熊熊火光將那黑影團團圍住！那黑影原本惱羞成怒，脹大至一丈多高，此時他正欲沖向老者，被這火光一圍頓時大吃一驚。就在他行動停滯的剎那，老者扭轉身姿拔地而起，那攻勢如潮，映着火光如千軍萬馬席捲而去！只片刻那黑影就被老者斬成碎塊！
那黑影一經潰散馬上又在原地重生，但老者絲毫不慌一刀接着一刀招式延綿，斬擊縱橫密不透風的罩着那黑影。每當那黑影略一抬手想幻化些武器稍作抵擋，老者的刀鋒便如迅雷閃電般將其臂膀手腕斬斷。
於是乎，此時的山間空地上黑影不停在原地重生，而老者以連續不停的絕倫刀法壓制，方躍則繼續找些樹枝柴火照看火勢。三者恐怕都知道，任黑影生命力強如神明，這麼耗下去也終有徹底殺死他的那一刻。就這樣又過了半柱香的時間，那黑影重生的速率明顯有所減慢。哀嚎聲不絕於耳，間或夾雜着對方躍的詛咒怒罵。再片刻，黑影每次重生都變成了同樣的佝僂身姿，便只是用右手徒勞抵擋，左手無力地垂在地上。
看老者完全壓制了對方，方躍輕舒一口氣。可就這瞬間！那黑影突然俯身閃在一旁，左手一抖便是三枚飛刀射了出來，直逼方躍飛來！老者見狀大喊一聲：“小心！”手上動作不由得略有遲滯，就趁這分毫的破綻，黑影矮身滾了幾圈，已是移出了老者刀鋒籠罩的範圍。另一邊方躍舉劍正欲格擋，卻發現這飛刀準頭力度都沒甚威脅，稍一側身便從容避過。但那黑影似乎恨極了方躍，一擊不中便緊接着又是幾把飛刀射來，對老者的追擊只是儘力躲閃，再沒有一招半式還擊。那飛刀雖是射的亂七八糟，但也逼得方躍只能躲閃。一時間火堆圍着的三人像是走馬燈一般你追我趕。
可不多時，方躍便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還沒等他想明白，就聽老者大喊：“小兄弟當心！火要熄了！”
方躍環顧四周，這才發現火勢已大不如前，有幾堆火已然徹底熄了。他忙於躲閃，此刻才發現，那黑影射出的飛刀，目的並不是自己！那些飛刀一開始瞄準的便是周圍地上散落的活屍屍塊，此時那些飛刀竟化作髮絲般的一縷縷黑線，牽扯着屍體正在滅火！
方躍驚嘆這妖怪身處絕境居然能想出如此求生之法，實在不敢輕視。提一口氣，便沖向那些蹣跚滅火的活屍。那些活屍只是被黑線控制着如提線木偶般行動，方躍只幾下便挑斷了那些黑線。可此時已經為時已晚，四五堆火只剩下一堆將熄未熄。那黑影如重獲自由一般又在各處閃現重生，從容抵擋起老者的進攻。為了防止方躍故技重施，黑影只要有機會便沖向方躍欲除之而後快。三人戰作一團，方躍直把見過想過的所有劍招都使出來才能堪堪保住性命。
月上枝頭，已到了午夜時分。此時方躍身上已有了大大小小十幾處傷口，他餘光掃過也注意到老者之前隨意包紮的傷口滲出了不少血跡。反而那黑影倒是越戰越勇，他看出老者在乎方躍的安危，十招里倒有六招是衝著方躍誘老者去救。好在老者的臨敵經驗可謂是天下無雙，對這些虛實變化早已瞭然於胸，斗到現在也算沒吃什麼大虧。方躍心裏卻急躁起來，自己號稱是來幫忙的，此刻卻時時要老前輩來救，更像添亂一般。他思緒一亂，劍招也失了純粹，一劍刺出滿身儘是破綻。黑影抓住機會便閃身到他背後，端着兩柄短槍向他肋下刺去。
噹噹兩聲，老者后發先至打飛了短槍。可就在老人揮出長刀的頃刻之間，那黑影像是早已準備好了一般，將一枚鋼刺插入了老者腹部！
老者閉氣橫斬將那黑影逼退，緩聲說道：“小兄弟，劍是百兵之君，你年紀尚小用的自然不純熟。就不必管那些劍招了，且當它作刀槍棍棒，隨意使來或許更自如些。”
方躍懊悔之心湧上心頭，只顫顫巍巍說道：“老前輩，你……你的傷……”
老者擺擺手道：“不打緊，今日倒未必是我百里國襄的死期。”邊說著，邊單手捂着傷口，和那黑影又纏鬥起來！“小兄弟，雖不知你姓甚名誰，單憑你留下助我的氣概，便已算是天下豪傑的一份子了。這黑影今日不除，那便是天地變色的大劫難。現下倒是非得你助我一臂之力了！”
這幾句話音量不高，但說的雄渾有力。方躍聽了登時忘了那些迷茫困惑，只嘟囔着罵了自己一句便提劍上前，一個縱躍便向那黑影斬去！
“我叫方躍，只是個一無所有的小叫花。但幫助您除魔衛道的事，倒也是義不容辭。”
劍光閃過，彷彿映襯着天上那半彎月牙。黑影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逼得失了平衡，老者跟上一刀便將其斬成兩段。雖然瞬間黑影便在別處重生，但一老一小此刻心無旁騖，壓制之勢已成。
方躍專註眼前局勢，林間草木、耳邊風聲都已全然聽不見了，只有盯着的黑影方位和自己隆隆的心跳聲。一切出手只發乎於心，是什麼招式都再不重要，只要踏出的每一步，打出的每一擊都是最高效的破敵之法，那便足矣。此時已入了秋，午夜山林間原是很冷了，可現在的方躍只覺得四肢百骸氣血翻騰，皮膚上滲出的汗液也瞬間變成蒸騰的水汽。母親離世后的這些年，每到生死關頭方躍都會進入這個狀態，用俊哥他們的話說，活像個蒸熟的猴子，東逃西竄連影子都摸不到。幾年來方躍都是被城裏混混欺負或是在戰場逃跑時才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今日，才是方躍第一次以這種姿態臨敵應戰，方躍長劍劈挑刺點一下接着一下，直逼得黑影左支右絀狼狽不堪。那速度比起受傷前的老者似乎也不遑多讓，甚至方躍自己的意識都幾次跟不上身體的迅捷。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黑影一時間毫無準備，先前和老者之間的相持之勢瞬間被打破。老者驚詫之餘也士氣大振，原本三分進攻七分防守的刀法現在也變成了全力進攻不留餘地！又過了片刻，二人攻勢更甚！老者欣喜之餘無意間瞧了一眼少年，竟發現他的胸前像燒起一團火焰似的微微泛着金光。
老者愣了一下，開口問道：“你……是自小就有這燃魂之力嗎？你父母姓甚名誰？”
可此時的方躍已然進入心流化境，一心只有戰場上的瞬息萬變，老者的問話他是一個字也沒有聽到，只是一劍又一劍地向那黑影斬去。見到此狀，老者恍如隔世一般，臉上出現了不曾有過的困惑和一絲惆悵。不過也只一瞬間，老者便恢復了一貫的堅定。現在的方躍已經熟悉了身體的變化，全身水汽蒸騰，月光下宛若一頭白獅在林間騰躍，三五招內便能擊中那黑影。而老者則能分出些精神，盯着黑影有可能重生的方位，一旦他現身便能繼續壓制。此刻二人之間主攻輔助已悄然易位，配合起來卻更加默契無間。
失蹤多年的百里國襄一生輔佐先帝，個人實力雖已位於絕頂高手之列，但戰場上更多還是配合勝自己千百倍的先帝呂靖遺來衝鋒陷陣。而此時此刻，和這鄉野少年並肩作戰的感覺竟讓他恍惚間彷彿回到那年輕時征戰沙場的歲月。方躍的身體機能已逼至極限只一味地猛攻，老者在一旁料敵先機掩護破綻，二人你來我往配合默契，直打的那黑影已聚不成人形。
就在二人感覺到那黑影再有一時半刻就要耗儘力量徹底灰飛煙滅之時，老者突然發現方躍胸前的光亮比起剛才黯淡了幾分。心下一驚，暗想，這燃魂之力雖然威力無窮，但要用自己的靈魂作為燃料，這小小少年怕也沒經歷過什麼戰鬥，哪有足夠的魂來支撐下去。想到此處，老者當即搶下主攻之位，強撐着延綿的攻勢。方躍正感力不從心，卻看到那黑影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粗柄寬刃的漆黑大槍正瞄着自己。沒等方躍準備躲閃，那黑影卻將長槍擲向相反的方向。
老者一刀斬斷黑影身軀，卻大喊一聲：“糟糕！”
方躍四處搜尋黑影重生的方位卻不見其人。順着老者的目光才發現，那傢伙竟躲在那柄被擲出去的長槍影子裏，飛向了溪邊的山洞！
此時方躍胸前已沒了光亮，恢復了正常的身體。只感覺四肢酸軟，頭暈目眩。
老者趕忙攙扶着他，說道：“小兄弟，我這傷不知還能堅持多久，必須趁着這口氣了結了他！你就在這裏休息，我自去洞裏。”
方躍卻拉着老者，“前輩且慢，我做些火把，我們一起進去，無論如何相互有個照應。”說罷，也不等老者回復，便自顧自撿了些樹枝，扯下身上的衣物裹了插在腰間。
老者見狀也不再推諉，二人疾步走向那漆黑的山洞……
一進山洞方躍便點了火把。才只看清了山洞裏大概的大小，便被突襲而來的黑影一擊扑滅了火焰。老者雖靠着風聲切中了黑影的軀幹，但想保住火把光源確實難如登天了。
方躍面對眼前的漆黑一片內心還是有些慌亂，一手持劍，一手捏着火把在身上摸索備用的火折。
“無心無我，不動不立；乾坤三增，存乎劍意。”老者悄聲說道，方躍卻聽得無比清晰，瞬間鎮定下來。“你只屏氣凝神，感受氣體流轉。這山洞甚小，他若主動出擊，傷不得我們。”方躍心中默念了幾遍老者剛說的口訣，靜下心來默默感受着冰涼的空氣劃過肌膚。突然！方躍感覺到右前方果然有動靜，不及多想便揮劍斬去。同一時間，老者也瞬步向前斬至同一方向。只聽一聲慘叫，果然是擊中了那黑影。那黑影迅速又在方躍背後重生，揮刀斬來。沒等方躍動手就已被老人一個十字刀花砍成幾段。
“這怪物終於是油盡燈枯了，速度已經大不如前……”老者幽幽念道。
過了半晌，洞中沒有絲毫動靜。方躍心裏估摸着再過一會兒天怕是要亮了，那時候這黑影便真的無所遁形，只是不知自己和老者的傷勢能不能撐到那一刻。就在這時，那黑影彷彿同時想到了這層一般，忽的撲了上來！這帶着絕望的一撲自然被老者揮刀攔下，只聽一聲長長的哀嚎，嘭的一聲，黑影似乎是被擊飛在角落裏。角落裏不停傳來的呻吟聲代表那黑影並沒有再度重生。老者緩步上前，方躍也摸出火折想要確認擊殺這妖怪。
嘶的一聲方躍點着了火把，瞬間火光照亮了整個山洞，可是讓人疑惑的是山洞裏除了幾具腐爛的屍體，便再沒了其他東西。直到方躍耳後響起凄厲如鬼魅的聲音：
“謝謝你的火光啊，強光伴生着強影，親手把我送到你身後，我就不客氣了！吞下你的魂，老頭兒就不是我對手了！”
黑影竟出現在方躍背後自己的身影中！剛才的一切，便都是黑影的計謀！方躍剛想回身一劍，卻突然失去了力氣。原來那背後的黑影竟然將一雙魔爪伸入方躍的後背，生生將方躍的靈魂扯出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