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唐人街探案

2013年，農曆癸巳年春節。

紐約，唐人街。

處處張燈結綵，一派喜氣洋洋。街中心兩支舞獅隊已經做好了準備，只等鞭炮鑼鼓齊聲一響，他們就雙獅並舞，一較高下。

這裏可不只有亞裔面孔，不同族裔在今天都紛紛地跑來湊熱鬧。

中國人講究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客人越多，年味兒越濃。

董煥在人堆中沒聞到年味兒，倒是聞到了各種人種的濃重體味，混合著劣質香水，讓人上頭，幾乎要摧毀了他享用年夜飯的食慾。

他低頭向前擠兩步，又抬頭看看確認自己的方向。一邊輕聲說著“Excuseme.”一邊護着自己瓶底厚的近視鏡。

這眼鏡可是他的命根子，八百度的近視加散光，離了眼鏡，他幾乎就是睜眼瞎。

“喂，董，還沒到嗎？”身後不遠處，一個皮夾克的黑人問道。

“到了！”董煥鑽出人群，抖抖自己已經皺巴巴的長風衣，走進一家中餐館。

“就是這裏，卡特，口香糖別吐人家門口。”

陽泉酒家，唐人街一家普普通通的中餐館。

董煥選擇這裏吃飯，完全是因為這名字是和《中華小當家》裏的餐館一樣，喚起了他的童年回憶。

一個中國人，在美國紐約，回憶着一部日本動畫排解鄉愁，真是有夠荒謬的。

更荒謬的是，董煥作為一個中國刑警，居然已經在美國FBI交流學習兩年了，這位卡特就是他在FBI的同事。

店面不大，且已經過了飯點了，顧客就只有他們倆和白人一家三口。

卡特坐下后，厚嘴唇就合不上，一直在顛顛兒地顯擺自己對中國文化的了解。

“今天是你們的新年，蟒蛇年，我一定要吃正宗的中國菜。”

“那你點菜吧。”董煥把眼睛靠在茶葉水上方熏蒸，這樣會舒服一點。

卡特打了一個響指：“老闆，我要一份左宗棠雞。”

說完他拿起筷子，模仿起架子鼓，敲擊鹽罐，發出“鐺鐺”的聲響。

遠處的白人男子聽到這聲音，顯得很煩躁，猛得站起身來，一拳錘在桌上，吼道：“你他媽的，馬上把那該死的聲音停下！”

董煥他們這才看清，這男子是個十足的壯漢，在暖氣不足的店裏只穿了一件深色T恤，手臂渾圓粗壯。

卡特是個十足的嘴炮，以為又碰上了一個紅脖子，剛要回嘴，被董煥制止了。

“綠色貝雷帽。”董煥輕聲提醒。

卡特眉頭一皺，作為FBI探員，普通的肌肉男他是一點也不怵，但是這個名字，卻使他不由得忌憚三分。

仔細看去，對方的小臂上，確實有個深青色紋身———一把利劍筆直插入三道閃電。

這是美國陸軍特種部隊綠色貝雷帽的標誌，在此前的伊戰中，這支部隊屢立奇功，可以說個個都是殺星。

見卡特停下了敲擊，壯漢也不再為難，坐下與家人繼續用餐。

卡特小聲嘀咕：“倒霉，碰到一個種族者。”

董煥卻搖搖頭：“種族者可不會來華人開的餐館吃橙皮雞，我覺得他可能有PTSD。”

PTSD是創傷后應激障礙，在退伍軍人中很常見，受到特定刺激會有強烈反應，甚至會有暴力行為。

卡特翻了一個白眼，在他黝黑的膚色下，白眼的效果有了明顯加成。

餐廳老闆對自己孩子說：“陽陽，

外面就要舞獅了，你出去看看吧。”

陽陽翻着新買的蝙蝠俠漫畫，一臉不屑地說：“有什麼好看的？”

老闆說：“我們是中國人，這是我們自己的文化呀！舞獅那可是中國功夫，黃飛鴻！”

陽陽頭也不抬，說道：“你才是中國人，我是美國人。蝙蝠俠可比黃飛鴻厲害。”

董煥苦笑，想道：

第一代移民還有中華民族的身份認同，可是第二代起，就不再有了呀。我在美國學了探案的本事，還是一定要回國伸張正義。

錢先生大才，能抵五個師。那我只要能學有所成，也算沒白來一場。

“劈劈啪啪！”

門外鞭炮驟響，打斷了董煥的思緒和鄉愁。

這才有年味兒呀。

“董，你怎麼哭了？我就說這老乾媽太辣了，我都不敢吃。”卡特問道。

還沒等董煥回答，坐在角落的壯漢突然暴起，一把掀了桌子。

“喂，哥們兒，菜里吃出鋼絲球了？也不用發這麼大火吧！”卡特一驚。

“大過年的···”老闆也驚呆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冒出一句中文。

董煥心說咱們過年，老外不過年啊！

壯漢應該是聽到鞭炮聲，喚起了他對槍聲的強烈反應，產生了暴力行為。

董煥和卡特衝上前一把拉走壯漢的妻女，高喊讓老闆趕緊躲到安全地帶報警，對付這類突發暴力事件，最重要的就是距離和掩體。

沒必要硬剛，等巡警來了，一電擊槍就解決。

“陽陽還在裏面！”老闆突然叫道，剛才嚇了一激靈，這才想到自己兒子。

他為自己的失誤自責不已，嗷嗷喊着要衝進去。

董煥攔下他，和卡特又衝進餐館救人。

壯漢正掄起一張椅子，向著魂不附體的陽陽砸去。

卡特衝上前，用後背結結實實擋下了這沉重的一擊，椅子碎裂，他疼得一下蜷在地上，失去了行動力。

董煥趕緊與壯漢對峙，一拳過來，董煥閃身堪堪躲開，卻被掃飛了眼鏡。

這下他徹底看不清了，眼前只有一團黑乎乎的影子，無法判斷距離。

趴在地上的卡特吐出一口血沫，掙扎了一下沒爬起來，只能幹着急。

“冷靜！冷靜！”董煥深呼吸着平復，判斷眼前的情況：

綠色貝雷帽的主要格鬥技是韓式合氣道和泰拳，合氣道講究觀察破綻，一招制敵。

他現在處於瘋狂的狀態，並不可能使用合氣道，只能憑本能攻擊。

我現在眼睛只能看到大概輪廓，必須防止他的肘擊和膝擊，這樣的短打，距離短速度快，我防不住。

這樣想着，董煥向後退去兩步，誘導壯漢出直拳。

董煥在廣東長大，從小學的是詠春，這聽橋的功夫，他早已諳熟。

只見他憑着對方的拳風，險險躲過這一拳，拳頭擦着他鼻頭的汗毛而過。隨即董煥一把抱住壯漢的腰，身子順勢向前猛一頂破壞平衡，壯漢重心不穩，摔倒在地。

抱腰靠摔，中國跤的經典摔法，對於體重比自己大的對手，以更低的身位換取優勢。

這是他在警校苦練出的技能，警校的格鬥課程，講究一年散打三年跤，與其拳來腿往，不如一招制敵。

他正待上前用鎖技，這才發現自己早已不知將壯漢摔到哪裏去了。

完了，這高度近視實在是麻煩啊，等對方爬起身來，下一次攻擊就不知從哪裏來了。

他向著地上的一灘黑影衝去，摸索着趕緊一招俯卧控腿。

“喂，哥們兒，我承認你那罐奧利奧是我偷吃的，但也不用這樣針對我吧。”卡特齜牙咧嘴道。

董煥趕緊鬆手，心道不好，控錯人了。此時壯漢猛得爬起來，向著他們猛衝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