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遠
陳期很討厭這種熟人相逢的環節，特別是熟人還是可能即將給自己摘器官的黑醫生的情況下。
“張遠，恭喜你完成了自己小時候的夢想啊。”陳期回頭看了看，隨後皮笑肉不笑的對被自己的笑聲吸引着看向自己的醫生說道。
“……”這句話讓車裏的氛圍陷入冰點。原本想接著說話的張遠嘴唇動了動，手抬了抬，卻是被噎的沒有再說出任何一句話。
前面兩個開玩笑開的很開心的壯漢也尷尬的收了聲。
“你們認識啊？”開車的壯漢似乎覺得氣氛太尷尬，打破了沉默。
“我們……”
張遠的話沒說完就被陳期打斷。
“是啊，我們小時候就認識，我爸媽去世之後我進院裏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張遠，他從小就想當一個醫生，因為他就是因為奶奶病死之後才來了孤兒院。
所以他呢，就因為這麼一個俗套的理由，俗套的產生了想當一個醫生的想法。
我比較有錢，父母遺囑規定得一筆一筆從銀行取，作為張遠一個同樣俗套的……”
陳期說到這裏頓了頓，看了看車頂，嘆了嘆氣，隨後“嘖”了一聲后一字一頓的接著說道：“作為張遠一個俗套的，認識的人。”
“我給張遠提供了中心醫科大學四年的學費，他呢，果然也沒讓我失望，成了一個好醫生。”
“不是，你懂什麼啊？！我奶奶是因為醫學技術發展不夠死掉的嗎？
是因為錢！
錢！懂嗎？那時候有錢的話我奶奶根本不會死掉！
我不想當一個好醫生嗎？那我老婆怎麼活啊？再問你借錢嗎？
我知道你一定會借，但我真的還有臉問你要嗎？
再說了，得了死症的人本來就沒有生還率，這裏也沒有騙正常人來摘取他們的器官，做實驗也是真的，都是先嘗試救病人，一切合規合法，你憑什麼看不起我？”張遠從後面直接走到陳期面前，抓住他的肩膀，說道。
感受不到一絲反抗力度的張遠怔了怔，他看向陳期的臉。
還是很平靜的樣子，只不過腮幫子鼓的很厲害，太陽穴也有點凸起。
“你……你的死症不是裝的？你不是為了找我來羞辱我才接的電話？你以前不是說過你還挺想當記者的嗎？你一定是當了記者來偷訪這個企業的吧，一定是吧。”張遠聲音都有些變形，他顫抖的說道，手卻是像觸了電一樣立刻從陳期肩上離開。
陳期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向張遠，他的眼睛無意識的看向前方。
放空似乎能稍微緩解一點點痛苦。
“那都是玩笑話，當記者這種工作不適合我，我還說過要當考古學家呢，你知道的，我很喜歡隨口說說。”過了一陣，陳期突然開口道。
當疼痛稍微撤去一點的時候，意識似乎才能在大腦里佔據一席之地。
“我知道你不是那樣沒有原則的人。只不過相比之下，我更喜歡堅守原則到底的人，因為這樣不是很俗套，雖然我自己肯定也做不到啦。”過了一會兒，陳期臉上又露出了笑容，對着眼前說道，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張遠已經癱坐在地。
陳期手抓向眼前，待摸了個空后愣了愣。隨後他看向窗外，是一片漆黑。
潛意識果然還是會騙人，陳期手又劃過視線里還在他面前站立着的張遠，想到。
陳期打開通訊器，果然眼前顯示的也是一片模糊，但沒有全模糊，不經意的看過去好像滿屏還都是軟件，
仔細看過去就變成了不清晰的奇怪色斑。
陳期他憑藉著記憶打開備忘錄，對照着屏幕上記憶中的鍵盤位置開始打字。
“你知道的我沒有家人，也沒什麼朋友。孤兒院裏的事情我也已經安排過了。
所以拿錢給你家人治病吧，反正本來都是要捐出去的錢，你治完病剩下的也捐出去吧。
密碼是孤兒院院名字縮寫加上郵政編碼。
這些話不直接說出來，是因為擔心前面開車的兩個人也聽到，聽到的話我估計他們會分錢。
對了，其實你拿着我的錢和你家人一起過得爽快也挺好的，也不算俗套，那樣的話每年你也可以來拜拜我。
我最怕的就是你拿錢治了病，然後捐了剩下的錢，又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內疚一輩子，鬱鬱寡歡成為正直一輩子的古板醫生。
好像因為我給了你錢治了你老婆的病你才這樣一樣，很沒意思。
做人要瀟洒一點，懂不。
不知道標點符號有沒有打錯，這樣打字多少有點麻煩，還挺煩。”
打完字，陳期正在想怎麼把手機遞給張遠，就聽到面前傳來一聲“對不起”。
“哎呀，俗氣。”陳期心想着，把手機送出一段距離，卻怔然的看着手機屏幕上彈出來無數條“道歉”“對不起”的信息。
“你想獲得一個改變的機會嗎？”屏幕上又彈出來如是的字樣。
“你這是在問什麼廢話？”陳期在手機上打字回道。
“呵呵。”屏幕上的字樣改變。
看來死症晚期會出現幻視幻聽的現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渾身都有痛感的緣故。
陳期想到。
“阿期，我不幹了，我送你回家吧。”張遠有些沙啞的聲音從陳期左前方傳來。
陳期也分不清這是不是自己幻聽了，現在整個世界都像是一塊幻鏡，自己的潛意識似乎還是個調色大師，給現在自己所有能看到的畫面都上了奇怪的色。
好像還有些奇怪的聲音，和痛感搭配起來，就像是一個抽象電影，陳期則是裝載了這部影片的DVD。
雖然DVD永遠看不到自己裝了什麼電影，只知道身上被刻滿了各種奇怪的划痕。
他還是回答道：“好吧，我家在中和區。”
似乎是真的，因為陳期感覺車子停下了，他們似乎在交流着什麼。
“沒事兒，畢竟是張醫生你的朋友嘛。”
嘈雜的怪聲中，陳期只聽到了最後這麼一句。
車子重新發動，陳期將手機打開，忽略屏幕中間巨大的“呵呵”二字，憑着記憶中的位置打開備忘錄，在剛才打的字下面加了一行自己家的地址，補了句“把我送回家后，轉完錢就走，我想自己獃著。”
陳期突然想到，張遠在自己死後拿了錢，會不會被認為謀殺。
於是他又從包里拿出一張紙和筆，盲寫了封遺書，在結尾用力按了下指紋，連帶着手機一起遞給了張遠。
然後就兩眼一黑，徹底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