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守護之戰
羅慎沒有期待人祖能夠理解自己的意圖，但只要它理解現在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就足夠了。
人工形成的海平面上空，龐大的金屬巨軀與相比之下十分渺小的浮空人影靜默地對峙着，人祖聽到了羅慎的回應，但所做出的行為只是沉默。
也許這就是傳說中所描述的“暴風雨前的寂靜”，羅慎知道這個時刻已經不能退縮，因為背負着的東西實在太沉重了。
不僅是自己，人祖亦然。
行星的守護者，整顆星球最為強大的力量，這種強大甚至超越了創造者機神，無論如何都沒有妥協這個選擇。
人祖鋼鐵的面孔無法做出表情變化，然而羅慎盯着那張臉，總覺得它在用一種嚴肅的方式審視着自己，即使是人祖這樣的機械巨人，與人類……不，甚至與生物都不太相同的高等存在，莫非也習慣於從他人的眼中看出真實或虛假么？
“你的意志是真實的，然而無法理解，你的行動基準並非野心，也並非任何利益，無人會對你表示感謝，然而最終隻身涉險的依然只有你一人，究竟是何種力量成為你的動力，竟會使得你的意志強大到不在我之下。”
威嚴的聲音並沒有如何深刻地體現出人祖的不解之處，同樣羅慎也不曾想到人祖竟然意外地通曉情理，不過正是因為有如此宏大的格局才配得上星球守護者的身份吧。
“我並非真實存在的生命，我的出現僅僅是為了讓所有的星球，所有的生命有一個自由選擇的權利，為此，我甘願付出全部。”
羅慎對人祖漸漸生出了些敬意，畢竟大格局性格的人不會令人厭惡。
“然而如此的你只是一個工具。”
“也許，不過這同樣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誠如你所說，我的存在意義或許就是一件工具，但我沒有被機神的意志所壓迫，它同樣在尊重着我的一切選擇，這個世間還有我愛的人，以及愛我的人，這種愛不會輸給你對星球的愛，所以……即使是為了守護這一點點幸福，我也要將這無限輪迴的獄鎖擊碎。”
渺小之極的身軀彷彿一下子變得龐大起來，比起威勢強大到如同面對整顆星球的人祖亦相差無幾，羅慎等待着人祖的回應，忽然之間覺得與它能夠相互理解了，畢竟都是為了守護而存在的力量，儘管自己所屬的那一份力量很快就要變成破壞的源泉。
或許還會有人因此而哭泣吧。
“我清楚了，你果然與我相同，不僅出自同一個創造者，而其他還背負着相同的命運。如果說我的存在是為了守護，而你的存在則是反抗，然而歸根到底仍是守護。既然如此，你必須有超越我的力量才能做到，如果不能的話，一切都只是妄想罷了！”
人祖的話以急速向著羅慎逼來的灼熱感為結束，幾乎沒有留出任何反應時間，自人祖那雙雖沒有變化，卻能感到堅毅而透着些許鐵漢柔情的雙眼當中，兩道赤紅色的光束倏地噴出。
若是尋常的高熱光線羅慎並不畏懼，然而這一次，羅慎卻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一種真正的恐懼，身體提前了幾息時間，向著遠方沒命地飛了出去。
另一方面，人祖的視線隨着整個身體的轉移而同時轉動，兩條并行的紅色光束在後面追逐着羅慎，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半圓形，光束的另一端沒入腳下的海水當中，登時升起一大片白氣。
高山雪水所彙集而成的海在數秒鐘之間完全沸騰了，海面在以肉眼能夠確認的速度下降，露出了被淹沒的山峰。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光束的速度不快，因為人祖的動作很不靈活，甚至堪稱笨重。
可羅慎卻忽然發現自己竟然被如此簡單的攻擊追逐得不知所措，豈有此理，固然人祖發射出來的雙目光線威力絕大，但也不至於令自己的身體僵硬。
莫非是一次次的失敗已經將這種慌亂刻在潛意識中了嗎？
這樣下去……不行！
羅慎猛一咬牙，在空中硬生生地停了下來，轉身面向追來的灼熱光線。
不能逃，不踏上絕路，就沒有拚死一戰的決心。
武裝海靈彷彿聽到了羅慎心中的呼喚一般，擋在羅慎前方張開了雙肩護甲。
足以將全身燒成焦炭的猛烈紅光當中，一個小小的人影開闢了屬於自己的一方世界，紅藍兩色旋轉的靈玉形成了半圓形的防護罩，光束噴射在防護罩表面之時即被散射到一旁，只是相對而言兩道紅光着實太粗，看起來卻像是穿透了一般，但其實毫無收效。
好熱。
在無限循環靈玉的保護當中，羅慎艱難地張開了眼睛，這還是頭一次面對如此高溫的東西，連含水量較高的眼球都好像要被燒乾，不過這也許也只是一種錯覺罷了。
心中揮之不去的驚恐，在擋住光束的片刻便消失殆盡，有些東西果然還是需要主動面對的，不去做就永遠沒有希望。
似乎人祖的力量……沒有想像中強大。
“我要……反擊！”
這麼持續下去總不是個辦法，羅慎抖抖索索的牙關重若千鈞，勉強抬起，吐出同樣艱難的字句。
武裝海靈的雙眼隨之放射出碧藍的光輝，絞纏在一起的交叉次元扭曲炮從掌心噴發，彼此毫不相讓地抵住了人祖的眼部射線。
交叉次元扭曲炮的攻擊範圍雖然較小，威力卻足以抵消兩道熾熱紅光，羅慎頓感全身上下一陣輕鬆，兩股力量在空中相互僵持，並且自己這一方略略佔了上風，將人祖眼部射線一點點地推了回去。
在這一瞬間的空檔，羅慎這才驚覺腳下已經沒有海水，不知何時已經盡數被這兩道光線蒸發。
“這只是清理戰場的攻擊而已，即使抵擋住，也沒什麼值得驕傲的。”
人祖的雙目黯淡了，失去了抵禦的交叉次元扭曲炮得到了自由，反而朝着人祖的方向氣勢洶洶地衝來。
體型相差實在太大，即使對方沒有出手抵禦的意思恐怕也很難取勝吧，羅慎心中猶豫不決，不知是收回攻擊好還是先行試探較好，人祖每一個方面對自己來說都是陌生的，陌生就意味着不能輕舉妄動。
“這才是我真正的攻擊。”
不等羅慎做出選擇，人祖輕描淡寫地抬起了巨掌，僅是一隻左手，就足以讓數十個羅慎站立在掌心當中。人祖的手掌形狀十分奇特，五指將整個掌心均分，以每一根手指為標誌，手掌從中間平分成數個相等區域，再向著四面八方迅速張開，露出裏面一個黑洞洞的核心。
自當中所噴發出的爆裂能量一時間竟掩蓋了太陽的光芒，令整個世界黯然失色。
羅慎的雙眼也瞬間變得漆黑，不是因為撲面而來的光有多麼強烈，而是在能量的衝擊之下身體所承受的壓力遠遠高過了預計。
這就是……人祖真正的攻擊。
擋住！不能逃避！
雖然眼睛看不到東西，但身體能夠感覺得到，就在自己面前不遠的地方，武裝海靈依然在維持着交叉次元扭曲炮的輸出。然而同時也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在能量推動之下不停後退，儘管在無限循環靈玉的保護之下沒有被轟得四分五裂，卻也絕不能說勢均力敵。
這是真真正正的劣勢，甚至連人祖的一擊都無法抵擋的劣勢。
胸口當中的怒氣令羅慎岩石般的身軀顫抖起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體內所積蓄的靈氣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武裝海靈的體內，如果連這樣的攻擊都承受不了……
“可惡！”
羅慎不禁在心中暗自啐了一口，在能量的輸出上，似乎自己這邊不弱於人祖太多，至少身體所感受到的壓力正在不斷減小是個事實。
眼睛一時間還沒完全恢復，人祖想必還沒有使出全力，而之所以自己能夠抵擋，恐怕另一方面也是抓住了體格差的優勢。
比起手指，針更容易穿透布匹，那是因為針尖的面積較小，這個道理同樣能夠應用在自身。
不甘心……無論怎麼想，依然不甘心！
在不斷升騰的怒火當中，羅慎的視力漸漸恢復了清明，人祖所放射出的能量幾乎無形，至少憑雙眼看不到什麼，武裝海靈縮放射出的交叉次元扭曲炮如針尖一般破開洶湧的能量波，不過卻裹足不前，僅能造出一個相對安全的區域而已。
人祖的臉是整張金屬鑄造，自然不會露出表情，然而羅慎盯着那張龐大的面具，卻覺得它似乎在嘲笑什麼。
“別……別小瞧我啊！”
羅慎冒火的雙瞳已經無可抑制，向著人祖大聲地吼叫着。
“既然你意已經適應，我就可以不受約束地戰鬥了。”
人祖仍然以自己的淡定步調簡單地說道，手掌當中的黑色核心卻驟然一縮，無形的能量流突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覆蓋著整個視野的黑色半球。
而羅慎，正在黑色半球的中央。
世界，在這一個變得只剩下黑白二色，從天而降的龐大壓力立刻吞噬了羅慎，猝不及防的羅慎在壓力當中野獸般地怒吼，皮膚表面所有的血管盡數浮現在體表，砰地一聲全部炸裂。
那雄壯的軀體，立刻被染成了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