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旁人眼中的賈琨（上）
且說林黛玉自今日棄船登岸進入榮國府，常聽母親談及，外祖母家與自家不同。她今日所見的這闔府上下之華麗奢侈，飲食習性皆與林家相反。
便是幾個三等的僕婦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何況是姑娘太太們。
作為客居黛玉只能謹慎行事以免叫人小窺。好在幾位姊妹都是真箇兒好的，且年齡相當也投趣。等着賈母一一將眾人指與黛玉拜見過了，忙不迭又坐車到邢、王夫人處去見過二位舅舅。
這且不提。
賈琨心中思忖：平日裏太太為賈赦馬首是瞻，指哪打哪。
但是今兒有林黛玉來，自己莽着膽子去找邢氏，何況又是辦老爺的事兒不怕她閉門不見客。
如此想着，賈琨便要往邢夫人那院子裏去拜見請安。
不想剛走沒多遠，遠遠地看見個年輕女子路過，只見她纖腰漫展微步急趨，有着橫嶺側峰的豐潤身材，腳下雖快儀態卻不見絲毫散亂。
因見她穿着上等緞子裁剪做的鵝黃長裙，纖纖皓腕上環着金鐲，高高髮髻上斜着玉釵想必在闔府有些體面。周身不說富貴逼人，卻也自有一番特點。
光看那背面的身段兒，只一個俏字躍上賈琨心頭。
府里年輕的奶奶也就十七歲的王熙鳳，和東府里剛成親不久的秦氏。但若真箇兒是她們二位，那這周身搭配又顯得素凈許多不似鳳姐張揚作派。
更不似素愛體面，連髒了一點兒衣裙都要立刻換掉的秦可卿。所以賈琨首先排除了她們，李紈不愛管閑事，自不會沒事兒來大房院子閑逛。
那便是有些體面的大丫鬟，又需長房的人……
賈琨下意識猜到一個他很欣賞的姑娘來。
“平兒姐姐。”
平兒聽聞身後有人在喚自己，忙頓足停下來，回眸看過去，卻見一個個子高高的少年跑了過來。她先是大大方方端詳了賈琨一番，這才對他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四爺，好些日子不見，倒愈髮長的高大了。”
旁人倒不記得賈琨這一號人物，但是平兒看過一眼便記住，且菩薩似的憐他在府里所受待遇。況且她和王熙鳳始終乃大房的，看見賈琨的次數就比別人多些也屬正常。
賈琨挺立在那只是訕笑。
“不想姐姐還認的我這不受待見的。”
作為老好人的平兒雖只見過幾次這透明庶子，卻是個溫柔愛憐憫的，縱然賈琨在府里不受待見，作風也同他哥哥賈璉一個德行，但是哥兒就是哥兒，起碼的尊重她還是要給。
這時就聽平兒和煦笑道：“爺說的什麼話？你是主子，我不過是奴才丫鬟，前兒的傷可曾好些了？”
她上下打量眼前的庶子，恍惚間察覺賈琨比去年又高了一頭，竟直逼璉二爺。心中吃驚不已，他才十三歲吧？了不得，只怕明年就要越過二爺去了。
在看他的穿着打扮，又輕輕搖頭嘆息。身上的衣裳都洗漿白了，束髮也沒個正經的金冠銀冠。
那環三爺還能錦衣玉食用銀冠束髮呢。這位卻只有一條帶子胡亂包紮頭髮。若不說是府里的哥兒，只怕旁人還以為是奴才小廝。
若是好生打扮起來，賈四爺那模樣和身量氣質，卻是比璉二爺還勝許多男子雄氣，便是寶玉恐更也不及。
賈琨見平兒不動聲色打量自己，一忽兒搖頭，一忽兒蹙眉的不禁想笑。這平兒太容易軟心軟腸子了，他忙正兒八經學賈寶玉作揖。
“好多了。”
“還勞平姐姐透個底，太太可在院子裏？”
語音剛落平兒就微微蹙了眉頭，略略壓低嗓音：“四爺要去尋太太作什麼？這會子估計林姑娘也在。”
賈琨聽出平兒在好意提醒自己不要去觸逆角，看着她那面清湯寡水，不怎麼用脂粉妝點的素臉不由得嘆息。
凡是沾上賈璉，王熙鳳連自小一起長大的貼身丫鬟平兒都防賊似的，這和守活寡有何區別？
“去給太太請安，也順便求太太討個原諒。”
“姐姐也知道，我皮糙肉厚挨打也罷了！但今後不讓我讀書卻萬萬不行。我昨兒決定洗心革面所以……”
平兒怎肯信他！？到底她還是心善，忍不住拆穿。
“太太這會還在屋子裏和林姑娘說話，爺要去最好等姑娘離開，可莫要莽撞。”
閑話幾句，平兒才說自己還要去王熙鳳身邊幫忙，便尋了借口抽身離開。
進入由榮府中花園隔斷過來的地方。進入三層儀門，便來至正房廂廡游廊，悉皆小巧別緻，院中隨處之樹木山石皆有。
賈赦那老貨不正經，倒挺有藝術趣味，將自己的地盤佈置的有模有樣。
那正房門口有許多穿紅掛綠的丫鬟，遠遠地瞥見賈琨都露出一雙雙警惕的眼神。
這些盛妝麗服之姬妾丫嬛無一倖免，沒有哪個逃過賈赦的祿山之爪，將養成了爭強好勝，以色侍人的脾性。就算大部分是被迫，但在這院子裏待久了難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當下便有三四個近身前來不讓賈琨靠近。
“哥兒來作什麼的？”
“這會子太太屋裏有客，哥兒沒正經事最好不要去打擾。”
“可仔細老爺曉得。”
什麼東西！
賈琨心中不岔，那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便刻意提高了聲量：“怎麼著？難不成爺是外人來敬孝爹娘還要經過你們同意不成？這是哪門子定的規矩，起開！”
“見不着太太，爺今兒就站在門口不走了。”
……
聽聞大舅舅連日身上不好，暫且不忍相見，黛玉忙站起來，一一聽了原想着在坐一刻，便去拜見二舅舅，不想大太太剛想留她吃飯，只聽院外一陣喧鬧不覺用餘光掃量出去。
但看不真切，只見個年輕哥兒被丫鬟攔在遠處。
邢夫人當時臉上的表情就不好看，忙命丫鬟出去看看，一時丫鬟稟報，說是、說是東路院角門小院裏的那位要進來請安。
原本她想啐罵，轉眼想到黛玉在跟前，忙用帕子掩唇笑道：“你不認得，門外那個系你大舅舅――往年不察落在外面的哥兒，因認祖歸宗抱回來時這府里的琮哥又先佔了男丁小輩排號，老爺叫順口了他便成了四哥兒，往後你只叫他四哥哥便是。”
黛玉忙又站了起來點點頭，心說：母親在世時，也曾說過大舅舅在外面有個沒名分的妾室……
“讓哥兒略等等。”
不妨邢夫人剛吩咐完丫鬟，門口一個影子忽地就閃了進來，唬了眾人一跳。身後還有院子裏的丫鬟們急急地叫喊：“四爺別急啊！”
卻不是賈琨還能是哪個？
賈琨一躬身到底朗聲拜見：“兒子來給太太請安，有事兒求太太。”
擱在往常他若這樣貿然進來請安，她完全可以直接趕這小子出去，隨便打發個理由眼不見心不煩。偏個兒今天察言觀色賈母，發現老太太很寶愛林姑娘。
故此她才想在林黛玉面前留個好印象，若是太苛刻這小兔崽子，只怕在姑娘面前落下惡母的負面形象，略一想，只能耐着脾氣擺出和煦的笑容。
要不說賈琨會特意選在這時候來？
就是要借用林黛玉，把自己的事兒促成！反正賈赦根本不會因為小事管他，只在乎他自己享樂。
作為繼母的邢氏，雖然在賈赦面前過於“賢惠”，但一些無傷大雅的事兒，還是完全有權利越過賈赦直接決策。
賈琨只在那裝苦賭誓，今後必洗心革面。
哪裏知道，身旁站立的瓷娃娃小人兒也正上上下下偷偷打量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