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楊帆
語文：94
數學：72
英語：29
歷史：31
地理：24
生物：27
年級排名：537名（初一年級共有738名同學）
楊帆看着初一（9）班這次月考成績表上自己的分數，心裏升起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
“爸爸會不會以此為借口，不要我了？”
他的擔心並非杞人憂天。
面對這樣的成績，任何一個父親都不會喜上眉梢。何況，自己是不是爸爸的親生子，已經要打個問號！
楊帆是四川省XX縣XX中學初一年級的學生。他們學校座落在縣城西北五公里遠處的一條省級公路邊，是一所全封閉式管理學校。平時學生們如無特別原因，都不能zìyóu進出校門，只有等到星期五下午放學后，才可以回家。
今天正是星期五。以前，他每天都在心裏盼望着周末快快到來。但這周他卻害怕星期五到來。除了因為這周星期五要面對自己的月考成績外，更可怕的是，上次回家時發生了一件他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的老家在一個小鎮上，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媽媽在他還不記事時，就跟他的爸爸離婚了。因此，他心裏最熟悉最親近的人不是父母，而是一直照顧他的nǎinǎi。
小學三年級那年，最疼愛他的nǎinǎi不幸染病謝世。爸爸為了照顧他，只好離開原來打工的那座城市，回到XX縣來打工。
父子倆在小縣城一所希望小學附近租了兩間小屋，爸爸通過人上託人，將兒子從鎮上的小學轉學到了這所位於縣城郊外的希望小學。
雖然爸爸在別人眼裏，是個老實無用、不苟言笑、形象邋遢的中年大叔，但因為與爸爸朝夕相處的原因，他對爸爸的感情也與rì俱增。
雖然他有時也會站在女人的角度，覺得媽媽拋棄又窮又無用的爸爸其實也情有可原，但每每看見爸爸辛苦而孤獨的背影，他還是無法不怨恨媽媽。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與爸爸一直這樣相依為命下去。但上周末回家時，他才發現這個願望可能無法實現了。
那天他回家后，爸爸沒有像平rì一樣，過問他在學校里的學習和生活情況，甚至沒有給他做晚飯。只給了他六元錢，讓他自己去附近的一家小館子吃了一碗麵條。
他雖然有點奇怪，但沒有問爸爸。
因為爸爸一臉yīn雲的樣子，已經表明他心裏有很重的心事。
他猜不出爸爸的心事，也懶得多想。吃過晚飯後，和平時一樣，去離家不遠的一家私人書店裏，買回了一本漫畫雜誌。
在班上幾名男同學的影響下，最近他也迷上了這本漫畫期刊，因為上面正在連載根據某位大神的作品改編的漫畫。
那天晚上，爸爸一直沉默不語，看了一會電視后，便回屋睡下了。他獨自坐在狹窄的客廳里的破舊沙發上面，就着昏暗的燈光看漫畫書。
第二天，爸爸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自己明明沒有什麼病，爸爸卻非得帶他去醫院檢查身體！
他感到莫明其妙，在心裏做着各種猜測。
他甚至懷疑爸爸帶他來醫院是想做親子鑒定！
結果被他不幸猜中！當他做完檢查后，從醫院的衛生間回到檢查室門外時，正好聽見爸爸在問那個胖子醫生：
“醫生，請問要等幾天才能出結果？”
“嗯，最快下周五可以有結果。”
爸爸又問了一句：“醫生，你能不能保證結果不會出錯？”
醫生乾咳一聲，用不帶感情的聲調說：“DNA檢測是目前世界上最科學的親子鑒定方法，準確率高達99.99999%”
爸爸哦了一聲，沒有再問什麼。
屋裏一時寂無聲息。
楊帆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不願讓爸爸發現自己其實已經偷聽見了他們的談話。貓步離開大門，在長長的走道里發獃了好一會後，才假裝沒事人一樣，默默地回到了檢查室。
那天離開醫院后，爸爸沒有像以前一樣，留在家裏陪他一會。將一周的80元生活費交給他后，就借口有事，離開了家。
爸爸走後，家裏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心裏五味雜陳，有一種想大哭一場的衝動！
但他沒有哭。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他沒有像以前一樣，作業未完成，卻只管看電視和課外書。他打開書包，取出作業和書本，馬馬虎虎地做完了數學和英語作業后，連中飯也沒吃，就收拾好書包，乘坐公交車回到了學校。
這一周，他一直沒法專心聽課。
他害怕星期五到來！
*****
坐在公交車上，他腦子裏不停地胡思亂想：
結果是否已經出來？
自己的親生爸爸到底是誰？
爸爸如果不要自己了，媽媽是否會回到他的身邊？
媽媽到底長什麼樣子？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心亂如麻。恐懼、不安、怨恨、希望，各種情緒紛至沓來。
天空不知何時突然暗了下來。
剛才還晴空萬里，驕陽似火，氣溫估計40度左右！現在風雲忽然毫無徵兆地變sè，太陽不知躲到了何處，白晝瞬間變為黃昏。
黑雲低壓，飛沙走石，電閃雷鳴，一場可怕的大暴雨正在醞釀！
車子剛開進城，便聽見一聲天雷暴響，傾盆般的大雨狂暴地打向地面！街道上立即揚起一片白朦朦的雨霧。
人們驚慌失sè地四下逃竄，天地間除了震耳的風雨聲和雷震電轟聲外，似已沒有別的聲音。
一戶人家屋頂上面的一塊藍sè的鐵皮雨蓬被狂風掀起，嘩啦一聲飛落下地，差點打中一名正抱頭跑過的路人！
一隻菜盆不知從哪兒飛出來，砸碎了馬路對面一戶人家的玻璃窗！
同學們都沒有準備雨傘，車子到站后，一些同學飛快地擠上了另外兩輛及時趕到的公交車進城了。一些同學則躲到了馬路兩邊的一些店面的屋檐下。兩名有錢的同學招手攔下了一輛的士，狼狽逃走了。
片刻功夫，一車學生便已各奔東西。
楊帆因為沒有等到他需要的那路公交車，只好跟兩名不認識的學生一起，跑進路邊一家小超市裏去避雨。
那兩個學生順便在超市裏買了兩瓶飲料，一邊喝一邊等車。
楊帆口袋裏還剩9元錢，其實也夠買飲料，但他沒心情喝，只獃獃地看着門外的大雨。
等了五分鐘，終於等到了他要趕的那路公交車，他急忙衝出店去。
本來以為這次可以上車，但另外十餘個學生，像變戲法一樣，忽然從不同的店鋪里衝出來，大家像逃避世界末rì一樣，爭先恐後地往車上擠。七八名身手過人的同學終於成功擠了上去，售票員見已沒法再上人，趕緊關上了車門。
車子揚長而去，一路濺起幾丈高的水花！
楊帆和另外三名沒能擠上車的同學只能自認倒霉，重行跑回到剛才的避雨處。
又等了將近半個小時，他才終於擠上了一輛公交車。
15分鐘后，他下了車。
從他下車處到他的家，還有一坡青石板路。雖然沿途有不少房子，但他沒有再停下來避雨。所以，當他走到自己家租住的那個院子的鐵門前時，他已經渾身被雨水打濕透，成了一隻落湯雞！
這時雨聲仍然大得嚇人。但更嚇人的是他爸爸的咆哮聲！
爸爸正站在窗子邊打電話，聲音非常激動。因為背對着窗戶，所以他沒有注意到兒子已經到了家門口。
聽口氣，爸爸似乎正在跟他的媽媽通電話。
“今天上午，我已經拿到鑒定結果了！娃兒不是我的！”
“你給老子馬上趕回來！娃兒到底是哪個的？！這件事情你必須給我交待清楚！”
“不是我的，我當然不可能再要！你不但要賠償我這十二年的經濟損失，還必須要賠償我的jīng神損失！”
“喂！喂！”
好像媽媽已經掛斷了電話。爸爸一邊大聲咒罵，一邊試圖重撥媽媽的號碼。
他害怕成為爸爸的出氣筒，於是趁爸爸還沒發現他，趕緊躲到了門邊院牆下。
他再沒聽見爸爸打電話的聲音。也不知是媽媽不接電話，還是已經關機了？
他獃獃地站在院門外，任憑大雨肆虐他的全身。
“你不要娃兒，老子也不要！你這個狗rì的爛女人！爛娼婦！爛……”
爸爸像瘋子一樣，不停地大聲詛咒着。
他再也聽不下去，轉身衝進大雨中。
他像頭受傷的野狗一樣，冒着大雨跑下一坡青石板路，一直跑到一個立交橋下面才終於停下來。
這個立交橋距離他家並不太遠。橋下有一段路因為路燈壞了，所以光線較暗，現在時間雖然只是下午，但天sè已完全黑了，橋下是段下坡路，可能是雨太大，也可能是排水系統出了問題，橋下面的道路上積了很深的水。
污水像山洪一樣，不斷地跟着坡道沖向下面的黑暗。
他猶豫不決地在橋下站了小會，最後鬼使神差地淌着齊膝深的污水，向前面更暗處走去。
他想走到最黑暗處去。
爸爸既然已說出不要自己的話，那麼自己就算餓死街頭，也決不厚起臉皮回家去。
他想看看，如果自己一直不回家，爸爸會不會感到奇怪，感到擔心，並出來找他。
如果爸爸真的出門來找他，必然要經過這個立交橋。
他幻想到爸爸冒着大雨出來找他的樣子，熱淚不禁奪眶而出。
他正自幻想，冷不防一腳踩空，來不及叫喊一聲，身子便猛地向下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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