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玉石精”鳳珺

該她聽到的，不該她聽到的，她短短几日全都知道了。

唐歸懷着孩子，消瘦得不行，眉眼間是化不開的愁緒。

祁王府上下，近三百條人命，無一人倖免，降入奴籍的男子，也被人暗中取了人頭。

鳳珺剛進玉珏那幾日，還能聽到唐歸夜裏夢魘，他哭喊着祖母，國師大人，小影，糯糯，求求你們饒過他之類的。

鳳珺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連抱抱他安慰他都做不到。

關於唐歸父親之死，她困在玉中這一月，也算明白了。

唐歸的父親，國師唯一的兒子，他被教養得極好，善良單純，不諳世事，溫柔恬靜。

是個很美好的人。

但他遇到了祁王。

沾染紅塵，真心錯付，困於後院，從雲端跌落污泥里。

一生一世一雙人是謊言。

祁王府抬進門的側君側侍一個接着一個，他全都忍了。

國師是大璟信仰，他是國師之子，是女帝唯一的義子，身份比之皇子還要尊貴三分。

而祁王呢，除了王位，她什麼都沒有，無權無勢無錢。

她有的，是女子位尊。

可他嫁給祁王，是下嫁。

祁王欺他騙他，玩弄他，他從未向女帝、向國師哭訴。

是他眼瞎看錯人，他一次次忍讓，退無可退，可他還是太天真，他是祁王正君，這正君之位，就是他最大的過錯。

他死時腹中還懷着孩子，王允設計他，祁王冷眼旁觀，

王府主君，身懷有嗣，卻被採花大盜玷污凌辱致死……哪會有如此大膽的採花大盜。

所謂採花大盜，不過是王允花費重金買來的地痞，那地痞事後，就被祁王親手殺了。

當年唐歸年幼，住在自己的雪院，對父親房裏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只記得他那段時日去請安，母親都不讓他進門。

還將他送進宮。

沒過幾日，府中突然換了一批下人，隨後說父親去了。

唐歸出宮回府，看到的只有棺木，他哭得幾欲失聲，誰想父親屍骨未寒，府里就辦起了喜事，人人道是要去晦氣。

用喜事，沖白事。

母親竟是娶續弦了。

那續弦還是之前從後門抬進來的暖床小侍，何其可笑。

後來唐歸漸漸長大，明白了母親為何抬這王允做續弦。

王家是小門小戶不錯，但王家與大璟第一皇商是姻親關係，祁王多年來嗜酒尋歡買美人，府中資產早已敗落乾淨。

至於唐歸父親的嫁妝，女帝還在，國師還在，更有唐歸在，那嫁妝就只能是唐歸的。

祁王絕不能動。

她敢動，她祁王之名，就會淪為整個天下的第一笑柄。

手中沒錢嫁妝不能動，王允又慣會奉承討好她，背後還有皇商，她當然選擇娶王允。

而王允，他愛慕祁王，可他心比天高，怎麼願意做小。

他其實只是想算計唐歸父親與人有染，好讓祁王休他。

誰想那個地痞見色起意，見唐歸父親貌美，反抗過程中又激怒了她，結局可想而知。

發現人沒了呼吸，色心褪去理智回歸，她怕了，她正要逃跑，就被同王允一起過來的祁王當場誅殺，祁王害怕國師知道此事，只說人是病沒的。

急急就封棺下葬。

這段舊事裏，唐歸父親何其無辜，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唐歸當時年幼不知事，而兩年後，當國師踏出神祠，面對的竟然是兒子病故的消息。

國師是何許人，她為大璟觀星奉神幾十年，早已做到無欲無情，可她失去的是兒子。

她在世上唯一的挂念。

國師幼年出家，少時中毒與一少年有染，那少年雖是自願的，可國師不能原諒自己。

她想遠離這個人，可偏偏就一次，這少年就懷了孩子。

為此，國師在神祠跪了七天七夜，踩過刀山火海，只求脫下神袍去履行該負的責任。

履行完了，她就回來。

後來國師如願下了山。

那九個月，是她這一生中最有人氣的時光，孩子出世，少年沒了，國師的心也沒了。

她將孩子帶回皇都，扔給了奴僕，束髮再次入了神祠。

她活着，一為大璟，二為這個孩子，這是那個少年留給她的，唯一的一道冬日暖陽。

可她的暖陽沒了。

殺子之仇若不報，她下了黃泉，她要如何與那人交代。

為著唐歸，國師忍了一年又一年，女帝去世后她閉關，她知道，唐歸會替父報仇的。

一切本該如國師所想。

誰想唐歸會碰上鳳珺，鳳珺行事對他產生了影響，他是要報仇，但他不想屠盡王府。

比如，糯糯是無辜的。

有些人什麼都不知道，沒參與，他都該為此丟了性命。

唐歸的想法，與國師大相逕庭，她要整個祁王府陪葬。

國師也曾是巫族族長，她在，赤月軍就只會聽她的令。

唐影也是。

她先是國師身旁的大祭司，隨後是唐歸父親的暗衛。

最後才是唐歸的小影。

國師一聲令下，赤月軍和唐影就一起將祁王府殺乾淨。

一邊是唯一的親人，一邊是無辜的糯糯，國師讓唐歸做選擇，唐歸只能選他的親人。

深深的無力感，壓得唐歸日漸沉默，還有他腹中孩子，這個與鳳珺同一命格的孩子。

兩個紫薇星只能活一個。

這個選擇，唐歸做不了。

鳳珺聽着唐歸夜夜夢魘，望着他時常對着玉玦掉眼淚。

直到那日，唐歸身旁只剩下魏暖，那時魏暖去沏茶，唐歸起身時歪了下，差點摔倒。

鳳珺驚得大喊他的名字，等回過神才發現，她竟然扶住了唐歸，她從玉珏里出來了。

她滿臉驚詫，唐歸卻表現得很正常，對於自己斜在半空中，被一個看不見的人抱着，他只愣了片刻，就彎了眼眸。

他說:「曄姐姐，你真的在玉珏里啊……哎，好燙……」

唐歸推了推鳳珺，站穩身子坐回椅子上，將玉珏從衣襟里拽出來，見玉玦都紅透了。

「曄姐姐？」

唐歸將玉玦放在桌上，拔下玉簪戳了戳，他剛一戳，還獃滯的鳳珺就又被吸進去了。

落進玉珏里，鳳珺睜眼看見玉簪尖，下意識就往後躲。

她這一躲，唐歸捏着玉簪瞪圓了眼睛，玉珏自己動了！

鳳珺不悅的拍了拍眼前的屏障，抬頭就對上唐歸的臉。

看見唐歸的表情，鳳珺不解的湊近了點，然後她發現，她自己滾到了唐歸的手心裏。

「……」

唐歸懵了，隨即眉眼間露出柔軟的笑意，「鳳曄姐姐！」

「……」為什麼明明都是自己的名字，她還是覺得不爽。

鳳珺不高興。

發現能動后，鳳珺四處滾了滾，隨後滾出了兩個大字。

鳳珺。

我是鳳珺！

是鳳珺姐姐！

你給我馬上重新叫一遍！

玉珏像是在火炭似的，紅得驚人，在桌面上又滾又跳。

唐歸恍恍惚惚的，用一張手帕將玉包起，不準玉亂動。

他在做夢。

嗯，睡醒了就好。

一覺醒來，睜開眼。

唐歸摸到手帕，玉不在裏面，左右一看，玉在他頸側。

見他醒了，鳳珺立刻蹦躂着往他臉上貼，動靜還挺大。

唐歸眨了眨眼，終於承認了，鳳帝真的跑進玉玦里了。

時間拉回現在。

「玉石精」鳳珺感應到那個假鳳珺的心聲，氣得直冒火。

整塊玉像塊火炭。

唐歸好整以暇的拿玉簪戳她，反正是塊玉，戳不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