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尾聲01

碧秀心火化那天，祝美仙正在全味樓吃鴨子，又辣又好吃，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鴨子頓時不香了，猶豫一會，她想到那孩子，不知道改姓成功了沒。

她得問問。

思及此，揣上鴨子，幾步離開全味樓。

青璇嗅到祝美仙一身甜辣香氣，沒有好臉色，祝美仙見狀，摸着下巴，嘖嘖稱奇。

「我以為你形容枯槁，淚痕未乾，路上還想着如何安慰你。」

碧秀心之死使六歲的青璇一夜間長大，臉上儘是成熟之色，「沒有必要，這一世的結束是下一世的開始，娘是個好人，下輩子一定會過得很好。」

是佛家投胎轉世那套。

以前祝美仙半信半疑，今日才發現信這個會讓人心裏好受點。

碧秀心的屍身消失在衝天大火中，望着青璇跪下的小小身影，祝美仙絲毫不懷疑她立下了怎樣的誓言。

一切處理好之後，祝美仙見青璇臉色不好，想着這一天她累得夠嗆，寺廟也沒什麼好吃的，忍痛分給她半隻甜辣鴨，青璇本來沒胃口，不想要，但看她那扣扣搜搜的模樣，二話不說拿了過來。

這次沒人送她。

祝美仙獨自一人走到寺門口，臉上割肉一般的神情褪去。

她什麼都知道，師叔什麼都不瞞她，包括慈航靜齋的那點小心思。

偏激的時候，祝美仙祝願碧秀心原地暴斃，天降隕石炸了慈航靜齋，可是真到了這個時候，祝美仙反應過來，無論碧秀心再如何不妥，死的都不該是她。

是石之軒。

她邊想邊往山下走，下山的路不好走，她武功高，如履平地，視線里出現一個身影，寬衣大袖隨風飛舞，頗有魏晉名士的不羈之態。

祝美仙只覺得危險，右手下意識去摸纏在腰間的鏈劍。

那人轉過來，仔細打量她，從她的五官上找到了故人的影子，像個儒生一般感嘆：「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小妍的女兒都長這麼大了。」

祝美仙不知道說什麼，那人也不需要回答，又說：「謝謝你在這個日子陪伴青璇，她很傷心吧？」

這下祝美仙知道該說什麼了，對方話音剛落，她立刻說：「那你自殺吧，我將你的首級擺在她面前，她肯定睡著了都會笑醒。」

祝美仙眼神很好，隔着這麼遠，看到那人勾了勾唇，眼底並無笑意，抬步走了過來。

她沒有跑，這點距離跑也沒用，因此石之軒的眼底出現了很濃的讚賞之色，「我的兩位老朋友還好嗎？」

祝美仙沉默一會，如實道：「我好像不認識你的老朋友。」

石之軒很好脾氣，點明許暮和了空的名字，待祝美仙回答他們很好之後，石之軒又問候了祝玉妍。

祝美仙不敢大意：「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應該不錯。」

為了殺石之軒，還研究出個叫玉石俱焚的自|爆招式。

石之軒絲毫不知道這些，望着祝美仙的臉心想，比起如妖似魔的祝玉妍，她的女兒祝美仙更像嬌養長大的閨閣小姐，眼神清澈，什麼都敢說，有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

唯有那隻沒有從鏈劍上收回的手暴露了她的警惕，石之軒玩味道：「你就這麼怕我？」

「用不死印法害死自己妻子的人，不該防着嗎？」祝美仙從小到大，只看到師叔和了空互相教對方自己的武功，那時不覺得如何，直到聽到了碧秀心的死因——劍典達到心有靈犀境界的女人翻開丈夫留下的獨門武功，受其衝擊，二十三歲就過世了。

總不會是石之軒想要教碧秀心不死印法，沒有空，才留下秘籍讓她自學，看看他今日的態度，像嗎？就是故意的。

石之軒微笑：「我確實在幽林小築里放下了不死印法，可是選擇翻開來看的，是秀心，不是嗎？」

他的臉上實無半點後悔愧疚，祝美仙終於明白，師叔看着他，為什麼會嘔吐。

她也有點噁心。

要不是石之軒動手了，祝美仙就找棵樹去吐了，她第一時間祭出了天魔場，銀練如蛇，撲纏絞均不奏效，散開的三角頭重新並成一把長劍，朝石之軒下劈而去。

這麼一套連招下來，若非敵手是他，不死也要重傷，石之軒做了個抓的姿勢，在他內力的裹挾之下，鏈劍無法再進一寸，「你比當年的小妍還要出……」

話未說完，驚人的幽蘭劍光遙遙劈了過來，所到之處，樹木倒伏，土地龜裂，千鈞一髮之際，石之軒想要控制祝美仙去擋，不料祝美仙揮來一掌，奧妙詭譎，石之軒只得鬆手，落地之時目光從劈中石壁的劍光方向收回來，笑得從容。

「我早料到，你不可能放她一個人出門。」

「師叔！」祝美仙驚喜地叫了一聲，幾步站到許暮身邊。

許暮見她沒有受傷，讓她走遠點，別被波及到，祝美仙點點頭，往她來的地方跑去，躲到小山坡下面，露出一雙眼睛往外看。

石之軒說了很多，她師叔一句沒回，有形劍光，無形劍氣，縱橫交錯，打得飛沙走石，驚天動地，沒一會，兩人打着打着就跑了，祝美仙想追沒有追上，連方向在哪都不知道。

乾脆不追了，回到自家書院，聽人彙報今日一戰引起多大的轟動，是個人都在打聽打架的是誰。

臨走前，下屬委婉地提醒她，前面打架的不知道是誰，後面追着的她，很多人都瞧見了，獨尊堡是成都的地頭蛇，堡主是赫赫有名的武林判官解暉。

祝美仙大手一揮：「要來就來。」

打不過大宗師，還打不過解暉嗎？

她覺都不睡了，專門等着人上門，沒等來解暉，倒是將許暮等回來了，祝美仙圍着她打轉，沒有外傷，好像也沒有內傷。

她興奮地說：「石之軒死了？」

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青璇。

「還沒，」許暮喝了祝美仙倒的茶水，放下茶杯，「他擅長跑路，而我有耐心，他會再來找我的。」

「找？他躲你都來不及吧？」他要是打得過師叔，今天就不會跑了。

許暮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碧秀心有沒有跟你說過，石之軒離開幽林小築之前跟寧道奇打了一架？」

祝美仙搖頭：「沒說。」

「三是個神奇的數字，你娘三刷過寧道奇，石之軒也三刷過他，第一次是四大聖僧群毆他之後，他受傷跑掉了；第二次是他與碧秀心隱居之前，兩敗俱傷；第三次是兩年前，他慘敗，後面的事你知道了，他留下不死印法，離開幽林小築。」

祝美仙明白了，「他以為情愛拖了他的後腿，殺妻證道！」

許暮垂眸，收攏住殺意，「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祝美仙罵石之軒真不是個玩意，坐下來專註地盯着她，「這跟今天的事有什麼關係？」

許暮望着她的眼睛，一一給她解釋：「石之軒是個能在壓力下迅速成長的人，兩年前寧道奇寄來的信上說，他還在宗師的境界上，今日我與他動手，分明就到了大宗師。」

祝美仙接着往下說：「他要你成為他的磨刀石，他是瘋了嗎？」

「這人一直以來就沒有正常過。」

兩派六道的所有思想來自百家之道，因為被主流社會排斥，全體走極端，好的也變成了壞的，石之軒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問起碧秀心的遺言，祝美仙記憶力驚人，一字不落，複述給她聽。

總結一下，在碧秀心眼裏，石之軒有天生的毀滅傾向，無論是事態還是人，越接近完美，他越忍不住要毀掉，他讓出塵的碧秀心染上污穢，在他們的愛情最甜蜜的時候害死她，都與這種心態有關。

問題在於他對碧秀心和石青璇的情，記憶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不斷美化，碧秀心和那段日子會越來越美好，美好到他終將後悔害死碧秀心，向她認輸，青璇會在忌日吹奏碧秀心的遺曲《殲穠》，促使石之軒死志愈堅，自絕於她的墓前。

許暮換了個手支下巴，「這樣啊，還好我沒去。」

祝美仙覺得她的反應太平淡了，追問：「你說一切會如她所想嗎？」

「會，別的女人臆想自己死了之後男人會痛苦到恨不得追隨而去都是假的，碧秀心這是真的，不過同歸於盡不提倡，她要是回慈航靜齋，多練練劍典，練到劍心通明，練到入死關，一劍砍了石之軒，我還高看她一眼。」

碧秀心沒天賦嗎？沒希望做到嗎？人人都說她是慈航靜齋幾代以來天賦最高的弟子。

還是說慈航劍典跟天魔秘一樣，也有奇怪的限制？嫁了人就不能練了？

歸根結底一句話，何必呢。

接下來的日子，許暮根本不出門，就待在成都的據點——一處小學堂，石之軒上門騷擾，許暮追肯定是追，就是不跑出成都。

沒有刀懸在頭頂的壓力，石之軒沒法突破，很煩；兩個大宗師待在他的地盤，隔三差五打一架，解暉也很煩，他當即寫信給宋缺，以商量兒女婚事的名義，信中詳述近期發生的事，邀請他入川一趟。

多年前幾段故事的主角重新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