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雲突變

1937年。震驚世界的“七七事變”槍炮聲,使距盧溝橋正南不足一千里地的冀南歷史名城邯鄲,也受到了山搖地動般的震撼。上至官吏,下至黎庶,都對日寇順着京漢線瘋狂燒殺搶掠的一路南侵,心生戒懼與不安。特別是到了十月初,隨着日軍炮聲的隆隆南推,邯鄲城很快便會成為日軍下一個攻擊目標的消息不脛而走。主流傳言是:一旦日軍用飛機大炮攻城,不但城必破,而且瘋狂的日軍會洗城、屠城,造成十室九空的劫難。另一種傳言是:邯鄲城深溝高壘,牆堅磚厚,日軍難以攻克,不必驚慌。一時間,謠言四起,滿城風雨,且風聲越來越緊。不但國民黨的滾滾諸公冠蓋相望,來往奔走沒了主張,就連一些地痞流氓也乘着官吏無暇過問政事的機會,藉機打着抗日的幌子,以自立的各種抗日團體或組織的名義,勒令民眾捐款捐物,挨門挨戶斂財。甚至,這些個偽抗日流氓幫派,為了爭奪某個區域的斂財大權,還大打出手,併發生火併。使邯鄲城出現了管理失控,社會治安紊亂,惡人橫行,盜賊四起,搶劫時有發生的雞犬不寧混亂局面。

邯鄲,是河北省最南端的一座古城。城內有一處聞名遐邇的叢台公園。公園中央築有一座精緻的三層青磚平台中式古典建築,名曰“武靈叢台”。這是兩千二百四十多年前,趙武靈王推行“胡服騎射”,使國力軍力大增,成為“戰國七雄”之一后,所建的一處供武靈王觀看操練兵馬和休息娛樂的11000多平方米高台場所。明清后,在這座中間夯築,外用磚砌的叢台上,又增建了據勝亭、察院、行宮、回瀾等建築。使叢台顯得更加氣勢不凡,古色古香。

據勝亭是叢台最高處的一座建築。面南的捲簾棚式綠琉璃瓦大門盡顯小巧高雅的風姿。大門后的據勝亭,在嫣紅色四圍廊柱的支撐下,四面雙檐式綠琉璃瓦亭頂凌空傲穹,呈現欲飛浮狀之態。高闊的硃色四周方格式窗欞,使人身居亭中,東、西、南、北的視野均可極目遠眺。在廊柱之間,都有紅色的厚實木板相連,這即可起到加固廊柱的作用,也可用於遊人休憩小坐之用。

“據勝亭”其意是在防禦上據此者勝。

上世紀三十年代初,居住在叢台公園附近的姚、薛、池三位老人常在叢台上的據勝亭相聚。因這裏地高風爽,視野開闊,可俯視全城風光,又有連結廊柱的寬木條可作凳倚坐,所以三位老人把這裏當做了他們晚年相聚敘的寶地。家事、國事、天下事是仨老頭隨意調侃、嘮叨的內容。閑聊是他們最愜意的事。到了1937年,仨老頭在此相聚嘮嗑已有六七年時間。

在三個人中,姚氏老人最為年長,已經75歲,另兩位老人也已73歲。姚老頭雖到齒邁之年,但精神矍鑠,記憶清晰,談吐健旺。這位清末老秀才最愛談些古今國家大事。因其知多識廣,滿腹經綸,所以在仨人中,他常常是論題的引領者和掌控者,而另兩位一生做苦力的老人,則甘心做傾聽者和附議者。

姚老人還有愛哼豫劇的嗜好,每登上叢台的台階,總要唱上幾嗓子,這一來是顯示一下他歷練多年的不俗唱功與唱腔,二來通過走唱通暢一下他的全身氣息,三是通過戲音傳播給另外兩個老友,表明他已駕臨。

但自1937年7月7日後,這位老人登叢台再也沒有唱過一嗓子戲,並在臉上時常掛着一臉的焦慮愁容。

10月7日是“七七事變”發生仨月之日。仨老人照例登上了據勝亭。他們在亭子北邊的木條凳上面北而坐。

坐在中間的姚老先生,拉着左右薛、池兩位老人的手說:“兩位賢弟,愚兄覺得明日我們不能再來這兒相聚了。”薛、池兩位老人急忙詰問:“老兄,為什麼我們不能來這兒了?”

姚老先生眼含熱淚,指着北方說:“日本鬼子已經打到邢台了,估計兩三天內就會打到邯鄲。恁倆說,我們還能來這閑聊嗎!”

薛老頭倔強地說:“有那麼邪乎,小鬼子真敢來侵佔邯鄲?”

“敢!這群賊寇真敢來。”姚老先生一邊作出不容置疑的回答,一邊對兩位老友說:“恁倆要不信,我給你們捋幾件日本鬼子侵佔中國的大事,就知道這些狗強盜會不會來,敢不敢來。”

姚老先生沉思了片刻,憤然說道:“第一件事:1931年9月18日,日本帝國主義駐在中國東北境內的關東軍,依靠服膺西方掌握的先進武器和效忠日本天皇的武士道精神,在佔領中國必先佔領滿蒙的圖謀下,炸毀瀋陽柳條溝南滿鐵路的一段路軌,在反誣中國軍隊炸毀了鐵路的借口下,突然向駐守在瀋陽北大營的中國軍隊開炮,發動了震驚世界的“九一八”事變。東北少帥張學良在蔣介石“絕對不準抵抗”的命令下,帶着幾十萬東北軍,眼含屈辱的淚水,身背不抵抗將軍的罵名,撤退到山海關以南。使日本侵略軍在四個月內便佔領了東北全境。使淪陷區的東北同胞開始了多年的亡國奴生活。也拉開了東北人民在白山黑水間的的抗日序幕。

第二件事:1933年3月,日本侵略者在佔領東北一年半后,又侵佔了以承德為省會的熱河省。使中國的又一大塊土地論為日本的殖民地。

第三件事:1937年7月7日夜,日軍借口一個士兵失蹤,要求派兵進入北平西南的宛平縣城搜查,並要求中國軍隊撤出宛平等地。這些無理要求遭到中國軍隊拒絕後,日軍即向盧溝橋附近中國駐軍發動進攻,並炮擊宛平縣城和蘆溝橋。當地中國駐軍第29軍官兵,不顧國民黨政府的不抵抗命令,奮起抵抗。這便是震動瀛寰的“七七事變”,又叫“蘆溝橋事變”。“七七事變”后,使元、明、清三朝作為都城的北京和京西著名風景“蘆溝曉月”的蘆溝橋淪陷了。“蘆溝橋事變”是日本全面侵華戰爭的開始,也揭開了中華民族全民抗戰的大幕。

第四件事:“七七事變”后,日本侵略軍趁着國民黨中央軍的南撤,如同一群群得了狂犬病的瘋狗,依仗着飛機、大炮和三八大槍的威力,一路南下,攻城掠地,進村占鄉,見人殺人,見屋燒屋,見物搶物。京漢線上的古城保定、新市石門(石家莊市)、名城邢台都相繼落入敵手。冀中與冀南大地火光衝天,狼煙四起,炮聲隆隆,槍聲陣陣,雞飛狗跳,人死牛傷,血濺窗欞,哭聲漫野。一片滿坑滿谷不忍目睹的凄慘景像。距“蘆溝橋事變”僅僅仨月,日寇的鐵蹄便逼進了我們邯鄲。”

聽了姚兄列擺的一件件日寇侵佔泱泱中華的惡事,薛、池兩位老人深信日本鬼子肯定會攻打邯鄲,據勝亭真的是暫時不能來了。

但日本是一東瀛小國,面積僅比河北省大一倍,這樣一個彈丸之地,怎麼會生成些殺戮成性、侵略成癮、占欲難填、霸思不泯的嗜血鬼。兩位老人還是有些不解。

姚老先生停頓了一下對面有疑色的兩位老弟接著說:“一百年來,這些脫亞效歐的日本倭寇,利用堅船利炮對中國發動的甲午海戰;參加八國聯軍對天津、北京的佔領,並迫使清政府簽訂喪權辱國的《辛丑條約》;日俄戰爭后對中國旅順口等東北土地的支配與佔領;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對中國山東特權的攫取;三十年代后對東北、熱河、華北的佔領;今天又兵臨城下,打到我們家門口,這些都是侵略本性不改的日本鬼子,承襲了他們祖輩吞噬中華民族的狼子意圖而為。今日突然逼近邯鄲,決不會對邯鄲人心慈手軟、大發善心的。如不奮起抵抗和做好藏匿準備,等待我們的將是大難臨頭,滅頂之災。決不能小覷這些小日本人,要變天了,咱們不能在這據勝亭上安安穩穩的敘話聊天了,必須趕緊做好應變的準備。”

薛、池兩位老人覺得姚兄說的言之有理,便說:“我們倆人都是粗人,家裏都有殺敵的傢伙什,實在不行,我們和鬼子拼了,一刀劈死一個夠本,砍死兩個賺一個。讓小鬼子償償我們這把老骨頭的厲害。”

姚老先生接過話茬說:“留在城裏抗敵也好,跑出城外躲避也罷,反正不能做日本人任意宰殺的羔羊。日本人雖然現在猖狂,但那是小蛇吞大象,早晚要吐出來的。等抗日戰爭勝利了,我們再來據勝亭相聚,痛痛快快嘮嘮咱們邯鄲人民打鬼子的故事。”聽了此話,三位老人都會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