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九

婁清荷找到自己心目中的美好愛情了嗎？

至少，今時今刻，她認為，自己是找到了的。

丈夫劉根喜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男人？

雖然，婁清荷看過不少書，但她自己卻無法完整總結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於身邊最親近的人，人們往往視為稀鬆平常，不會花費心思去深入考慮什麼，以致身邊人最突出的優點和最突出的缺點都無法去正常看待。劉根喜雖然出身農民，但骨子裏卻飽含浪漫情調的基因。他本人就經常追在婁清荷後面問：“清荷，你給俺講講，你到底愛上俺啥哩？”

內心尚未形成有關概念，又如何能清晰表達出來呢？婁清荷被追問急了，就會拿出一句很暖心的話來回答丈夫這個問題。

“愛你啥哩？俺雖然說不好，但俺能感受到，俺心裏滿滿裝着的，全是你哩......”

劉根喜聽到婁清荷講出這句話來，全身心都是舒坦的。這種舒坦外溢到他的眼睛裏，他的嘴巴里，他的鬍渣里，他幹活的手和身體裏，頓時讓他覺得，看到的都是美景，呼吸到的空氣都帶着一股甜馨，干起活來渾身更有使不完的勁了。

作為與黃土地打交道的莊稼漢，劉根喜身上有着農民最本質的特徵：樸實，善良，能吃，也能幹。

劉根喜不但能吃苦，也是真的能敞開肚皮吃飯。在田裏勞作了一上午回到家裏，不管是好飯還是差飯，抓起饅頭不就菜就能逮上四五個。庄稼人做的饅頭，往往是又大又圓，像婁清荷那樣飯量的女人一個就能飽了，一般人吃上兩個也能肚皮吃的溜圓。能幹，能吃，亦能睡的香甜。幹活累了，頭剛沾着枕頭便能呼呼大睡。經常，前一秒婁清荷還在跟丈夫講着話，下一秒劉根喜刺耳的打鼾聲便一聲高過一聲。對此，婁清荷常常抿下嘴無奈的笑了。

有時，她會走上前去，看着熟睡的丈夫，輕輕撫摸着他像石頭一樣的腹肌，內心感到一種如黃土地般的踏實。

五大三粗，壯漢如牛，但劉根喜卻又是一個心思細膩的男人。懂得疼惜女人，會製造一些超越女人意料之外的驚喜和浪漫，這一點對於男人而言，是難得的一點，也許也是最能打動女人內心的一點。

婁清荷為什麼會認為今時今刻，她是找到了心目中的那種美好愛情？很大程度上，不是源於從一個男人身上能夠看到的能吃能幹能吃苦，也不是從一個男人身上能夠感受到的他身上的質樸、善良的特徵，更多應該是一個女人從一個男人身上體驗到的那種疼惜的感覺。只有這種感覺，才會更容易升華到愛的層面，讓一個女人認為，她找到了心目中自己認可和滿意的美好愛情。

婁清荷從丈夫劉根喜那裏，體驗過那種疼惜的感覺。她認為，劉根喜是愛她的，至少，今時今刻，他是愛她的。

男人愛一個女人，男人不愛一個女人，從細節之處就能看的出來。

婁清荷是一個愛美的女人，也是一個愛收拾喜歡整潔的女人。與身處鄉村環境、對整體的髒亂、無序已經習以為常的女人相比，婁清荷對家中一物一件的擺放位置都特別敏感。桌椅凳子當放在桌椅凳子放的位置，鍋碗瓢盆應該放在鍋碗瓢盆放的位置，雞鴨鵝羊自有它們應該處的地方。人居住的空間更應當是簡潔有序。人，動物，物件共處這個公共空間，各得其所，各得其樂。

婁清荷愛美，就會多出一些瓶瓶罐罐的東西，那是她至為心愛的雪花膏瓶子等。有一次夜晚，當她在臨睡前用雪花膏將臉上、手上都精心塗抹了一遍后，合上瓶蓋不小心將手邊的另一瓶雪花膏帶到了地上。鄉村房屋的地面，都是堅硬厚實的土地泥面，瓶子掉在地上並沒有任何損壞。當婁清荷彎下腰來撿起它的那一刻，她很自然的嘴巴里嘟囔了一句：“可惜......這個床頭櫃太小了”。當時，婁清荷只是下意識的隨口說了一句，等她站起身將床頭柜上的物品歸整利落之後，就關燈歇息了。

讓婁清荷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臨睡前的那個時刻，當她像往常一樣，從床頭柜上拿起自己的雪花膏瓶子時，卻突然發現，床邊那箇舊的床頭櫃不見了，代之以的是一件比之前床頭櫃大很多，敦實的土黃色木質板材做成的梳妝枱！木質材料被打磨的很光滑。很明顯是做它的木匠用刨子一遍遍的精心的刨過，細心的打磨過。婁清荷看到這個新的梳妝枱，內心深處因為長期繁重的勞作而日漸枯萎的心花，在這種驚喜和欣喜的澆灌之下，也慢慢的舒展開來。

相由心生，此時是再好不過的說明。那個夜晚臨睡前的婁清荷，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舒適、淡雅、平和、喜樂的感覺，這種感覺集中在一個女人身上時，在這種感覺籠罩下的女人，竟然是那樣的美。

劉根喜從女人身上，看到了感受到了她的喜樂和滿足。他還沒有等到自己媳婦發問，就囁嚅着說：“其實......其實這還是半成品哩，改日得空再去買塊玻璃鏡子來，能照照鏡子，那就更美哩......”劉根喜邊說，邊用粗糙的手指拍打着梳妝枱邊上的一扇板子，那是以後婁清荷坐下來對鏡貼花黃的梳妝鏡面。

“輕點拍......別拍壞了哩！”婁清荷制止他。

“不能.......你摸摸，用的可都是好木頭，結實的很哩......”

婁清荷不經意間的一句話，讓劉根喜惦念着，第二天就開工一氣呵成，做成了女人相當滿意的梳妝枱。

這件事能成，關鍵因素在於劉根喜真正把女人、把女人的事放在了心頭。壯漢也有心思細膩時，其它農活撇開再講，說干就干。激情可抵疲勞，真正的愛可抵拖延、抱怨、無動於衷。

這件事能成，還在於劉根喜自己精湛的木工手藝。

在劉根喜居住鄉村的那一帶，他在鄉親們心目中，也算的上是一個能人。因為劉根喜有一門精湛的手藝—會做木工活。之所以說他手藝精湛，則源於鄉村人進行最樸實的對比之後下的結論。會木工活的人很多，不止他劉根喜一個，木工手藝人做出的東西也很多，但大家卻都喜歡於無意中進行比對一番，比對次數多了，比對東西多了，農村人就會憑藉這些鮮明的對比做出最樸實的判斷：劉根喜手藝了得！

在鄉村，有一門手藝活，又有力氣下田勞作，這樣一種雙份技能帶來的就是雙份收入，就會比大多數家庭多了一份收入和保障，這在鄉村是讓很多人羨慕的一件事。

如今，壯漢劉根喜細嗅薔薇，憑着這份手藝做出了讓女人的心再一次豐盈滿足的作品，也讓他們之間的愛情因為這些可看可摸接地氣的實在而更加牢固。

讓愛情牢固，有時光憑真心是真的不夠。畢竟，愛情的基礎是要建立在物質基礎之上。

更難能可貴的是，丈夫劉根喜不僅在勞動時不惜體力，在夫妻生活這件私事上更捨得下力氣。婁清荷不知道其他人家夫妻生活質量都是如何，但在劉根喜這裏，她找到了一個女人能感受到的愛與被愛，她也深信，丈夫劉根喜從她這裏，同樣體會到了一個男人能感受到的需要與被需要。

人常說，老婆孩子熱炕頭。話糙但理不糙。這正是生活之勃勃生機之根源。什麼是愛的最高真諦？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相親相愛。只有真正的相親相愛，才會生髮出寬容與尊重、懂得與憐惜。懂得了憐惜，精神上才有共鳴；懂得了在乎，陪伴里才會有心疼。

一個家庭中，男人與女人的相親相愛，才是一個家庭幸福之源頭。而男人女人之間來自身體上的水乳交融，只會讓幸福之愛，錦上添花。

生活是熱烈的，實在的，踏實的，她的生命連同她的愛情，就如門前的黃土地般，觸目可及，觸手可達。

婁清荷曾一度相信，生活就是這麼一日日向前滾下去了，直到天老地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