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二）
為什麼選擇出國？
對於這個問題，墨白若的回答一直只有一個，因為人生就是一場體驗，她想要體驗更多。從新聞上，從電視裏看到的，和自己真正體驗是兩回事；因為想提升自己，無論是外語還是能力；因為想要獨立，想離開熟悉的圈子，在陌生的環境裏感受自由。
這是墨白若心裏滿分的回答，也是墨白若堅信的回答。但是當再一次遇到言子修的時候，墨白若還是有了一點點動搖。因為這些似乎是言子修告訴她的。
墨白若大四的時候，言子修也即將研究生畢業。在言子修的影響下，墨白若已經慢慢對計算機產生了興趣，兩個人的關係越來越親近，告白似乎只是捅破一層窗戶紙的事情。但就是這個時候，那位“白月光”姑娘出現了。帶着世間能描述的所有美好：漂亮，溫柔，聰明…等等一系列墨白若能想到的一個女孩子該有的特質，作為跨學科課題研究小組的組員出現在言子修身邊。由於想儘快經濟獨立，墨白若原本沒打算報考研究生，大四的時候她已經開始了校外實習的工作。因為實習的地方離學校很遠，所以這段時間墨白若和言子修兩個人幾乎只能靠電話聯繫，見面時間很少。當墨白若難得回到學校，卻看着一對金童玉女同框的美好畫面傻了眼，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在墨白若心裏生根發芽了。
直到聽言子修談到“白月光”姑娘時的一句評論：“高學歷的女孩子，想法確實不一樣。”
墨白若終於感覺到，在這段關係中那種苦悶無力又有些猙獰到難以控制的情緒。這種感受很不好，甚至壓得墨白若喘不過氣來。後來一連幾個月，為了不讓這種情緒繼續發酵，墨白若沒有再和言子修聯繫。這段時間裏她辭去了實習生的工作，拿到了英文考試成績，報考了國外研究生。
等到墨白若的錄取通知書下來，言子修的研究正好告一段落，兩個人約在學校門口的餐廳吃飯，氣氛卻異常尷尬起來。墨白若和言子修講了自己的出國計劃，言子修雖然吃驚卻沒有阻攔她，還鼓勵似的，說出了那套滿分的答案。聊到最後，言子修忽然問了一句：“那我們…？”
墨白若看着言子修，慢慢紅了眼圈。許久之後，言子修說到：“算了吧，異國戀太難了。”
墨白若看着言子修說：“好。”
下班以後，按照約定，墨白若和言子修一起開車到了餐廳。從發覺言子修的車直奔兩個人共同生活過的大學，墨白若心裏就升起了一絲不安。雖然從來沒有後悔過，但是想到有可能直接被當事人問起當年自己有些任性而為又自我感動的青澀愛情，墨白若恨不能直接跳車逃生。
總要面對的。
墨白若看着已經裝修一新的餐廳，在心裏不停地給自己洗腦。
點了一桌子的菜，兩個人卻都沒什麼心情吃。心猿意馬地聊着天，直到把話題都聊沒了，兩個人沉默了下來。
言子修將手裏的筷子捻來捻去，嘆了口氣，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我一直在糾結要不要等你回來，直到在網上又看到你，我才發現我不是糾結，就是執拗地想等你回來。”
言子修別過頭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和墨白若在解釋似的說道：“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不敢直接聯繫你呢？因為是自己說的不再聯繫，還是因為當年是我一直拖着沒有確定過我們的關係？…認識你之前我有過幾段感情，但是都因為種種莫名其妙的原因分手了，我不喜歡失敗，所以我總結教訓，覺得應該在交往前充分了解，才能看清楚兩個人是不是真的合適。所以我總想着，再相處看看，再相處看看…我也總覺得，大不了就做朋友么，做朋友不是也能相處一輩子，所以你走的時候我也沒有攔你。但是你…”
言子修話說到這裏轉過頭看着墨白若欲言又止，沉默了一會兒，他終於苦笑道：“做的真絕，說走就走了。說不聯繫，真的就一次也沒有聯繫過。我打聽了很久，跟你同級畢業的甚至沒有一個人知道你的去向。如果我沒有在網上找到你，你是不是準備就這樣跟我老死不相往來了？”
最後這一句，不像是個問題，更像是一句埋怨，忍了三年的埋怨。
“我確實沒想過再見面。”墨白若安靜地聽言子修講完，也是長長嘆了口氣，回答道，“那次去見你之前，我想了很久。我也學着像你一樣理性地看待問題，理性地處理問題，所以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
墨白若說到這裏，對言子修莞爾一笑：“看不到盡頭的等待，和在這段關係中不斷的懷疑自己，實在太痛苦了。雖然現在我也想明白了，這不怪你，是我那時候太年輕了，喜歡着喜歡着就失去自我了。”
“不對，”墨白若想了想，又改口道，“應該說是要感謝那時候的你，優秀又獨立，不然就算真的交往，我們也不一定會有好的結果。好在那兩年我自認為我努力爭取過了，也算給你給我都有一個交代。雖然結局並不圓滿，但是我不後悔。”
墨白若這番話說得很誠懇，也很釋然，卻不料在言子修的心裏攪了個窟窿。墨白若越是釋然，言子修感覺自己的機會越是渺茫。
說開之後的墨白若明顯放鬆了很多，開始講起了玩笑，講她當年明明決定再也不見，卻還是忍不住想像兩個人再見面的場景，什麼白髮蒼蒼在路口突然撞見，什麼給孩子開家長會的時候遇見，什麼搬家發現是鄰居之類的，現在看來幼稚又搞笑：講她其實真心覺得“白月光”姑娘很優秀，自己當年真的有些嫉妒；講她出國也有一點點的賭氣，好在繁忙的學業根本容不得她去想其他的事情；講這些年她感覺言子修對她的影響還挺深的…
言子修看着眼前的墨白若，有種回到了大學的錯覺，還是那個言笑晏晏的姑娘，只是時間和思考在她身上刻下了成長的痕迹，她一直在向前走，彷彿停留在原地的只是言子修自己。
“不管怎樣，我們還是見面了。其實能再見到你，我還挺開心的。”
墨白若說著舉起手裏的茶杯輕輕碰了碰言子修的杯子。
是啊，不管怎樣，已經遇見了。一切都有了可能。言子修想到這裏也放鬆了下來，就讓一切重新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