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三章 仍不知上進（一）
“老夫幼時家貧，嗜學卻無從致書以觀，每每假借藏書之家，自是親自筆錄，約定奉還，從不敢逾越，恐不得借。天寒，硯冰，手指不可屈伸……”
上面的白髮老者動情地講着自己幼年求學的事迹，聞者傷心聽者落淚，下面好幾個書生眼眶泛紅。當然，也有濫竽充數之徒，比如前面那位。
蘭亭看到這位郎君分明是借拭淚之舉，行紅眼之實，他的眼圈，完全是自己用力戳紅的。
得知這位是本朝…不，應該說前朝太師張包張大人之後，蘭亭痛苦萬分，想笑不能笑，想笑不敢笑。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的很。這位張大人，說起來和自己還有些淵源。張包的主考官，還是自己的外曾祖父。只是聽聞這位張大人家境不錯，五歲時跟人鬥雞就輸掉了良田數百畝，真不知道他家怎麼就貧了。
“噗嗤…”
忍不住了，笑出來了。
他大爺的，完蛋了。
緋月閣中，詭異的笑，打破了寧靜。
一笑驚起千層浪，所有的目光都向這邊看過來。那一雙雙吃人的眼睛，嚇得將睡欲睡的少女趕緊坐直了身子。她並未注意到從自己身旁發出的笑聲，反而是突然的安靜，以及睜開眼后的千夫所指，令她猝不及防。
還好如月機靈，趕緊將手指向蘭亭。筆直地指向蘭亭，再配上一副義憤填膺的表情。
“哪來的登徒子…”
“趕出去…”
“居然敢對夫子不敬…”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信徒們開始口誅筆伐，臉上露出遇到殺父仇人一般的表情。反應過來的少女，也隨流瞪着蘭亭，不過她此刻還是懵的。
有趣有趣，難得難得。
張包旁邊，一個黃裙女子，睫毛高高，饒有興緻地看向蘭亭。
“肅靜！”張包喝道。
老太師不慍不怒，負着雙手，提着並不方便的一雙老腿，邁着求賢如渴的步伐，來到蘭亭身前。
隨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張包張大人，張太師，當世大儒做出了驚人之舉，居然向一個破破爛爛的少年作揖。畢恭畢敬，誠懇之至。
“還請先生指教！”
你大爺的！逮，老賊，你我無冤無仇，何故害我。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恐怕今天在場的讀書人，不把自己扒層皮，是不會罷休的。
蘭亭露出一副如喪考批的表情，惶恐地起身。連忙拱手行禮，謙卑地說道：“太師折煞小子呢！小子人微言輕，怎當的了先生之稱。”
張包淺然一笑，如春風一般，沁人心脾。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小先生謙遜了。張包常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雖已年過古稀，但聖人之言，不敢忘。是故日日新學學新。先前小先生髮笑，必有教誨！”
殺人誅心啊！張包又作了一個揖。
少女聽的一頭霧水，想問如月發生了什麼，又不敢出聲。還得佯裝遮住側臉，不能讓張包認出來。
蘭亭面露悲痛，作揖道：“小子幼時家貧，仍不知上進。吳代宋興，顛沛流離，方知讀書之重要。奈何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今日有幸聽太師訓學，想起過往，悔恨不已。是故，不禁自嘲，是以嬉笑。不曾想，驚擾到了太師與諸位賢良。小子有罪，有罪！”
蘭亭的話，聽的魯大一愣一愣的，這小子說的甚鳥語。倒是少女，被感動的一塌糊塗，想起自己居然讓這種人才去馬坊喂馬，
真真是有罪。
不行，不能讓他去喂馬。回頭把他送到二郎那裏，去當書童。兩全其美，一則讓二郎向賢者看齊，二來讓蘭亭也可以繼續念書。
“何罪之有？”張包好奇地問道，旋即爽朗一笑：“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好句！好句啊！如此佳句，信手拈來，當浮一大白，哈哈，當浮一大白啊！”
眾人獃滯片刻，隨即明白過來，擺出一副妙手偶得知的表情。驚喜！驚嘆！全然忘記了自己之前的猙獰。
場中除了沒心沒肺的如月，便是那個長睫毛的黃裙女子。淺笑之餘，嘴角上揚，分明透露着不屑。
“額！哈哈，着實是情到深處，妙手偶得之。當飲！當飲！”很多年以後，蘭亭每每想起此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說出這麼肉麻的話的。
張包如遇老友一般，也不顧蘭亭的反應，拉着蘭亭的手，就往首座上走去。
“小兄弟請坐！”
“這？”
“不要拘禮，今日在場的都是讀書人，當隨性而為，遵循本性。”
蘭亭勉強跪坐下來，只是依舊腰桿筆挺，露出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
孺子可教也！張包昏花老眼裏劃過一絲讚許。隨後轉頭向黃裙女子說道：“霜華姑娘，勞煩了。”
然後人們看到，緋月樓頭牌，臨州城男人趨之如騖的凌霜華，居然起身給一個小乞丐倒酒了！
才子佳人…呸，哪來的小乞丐，什麼東西！
“哈哈哈，若是我能妙手偶得之，也要與霜華姑娘同飲。”
……
“多謝！”蘭亭拘謹地向凌霜華道謝。
“公子請飲！”凌霜華一顰一笑，有一種魔力，讓人血脈噴張。若是定力不夠，恐怕真能噴張。
蘭亭心中一驚，這個女人不簡單！
這一個多月以來，在爛柯寺修鍊飛天禪，感知越來越靈敏。若不是嘴裏淡出鳥來，他也不會來這臨州城。
話說回來，這個女子的氣息雖與常人無異，但她的心聲太安靜了，彷彿停止了一般。
高手，絕對的高手！
這等高手在這風月場所，所謀不小啊！
蘭亭盡量使自己平靜中透着拘謹。
張包：“不知小兄弟怎麼稱呼？”
“小子蘭亭，南潯州人氏。來臨州省親，不曾想親人已不在。故一直在流浪。”
“蘭亭？可是出自書家至寶，蘭亭集序的蘭亭？”
“正是。”蘭亭說完就後悔了。
果然下面投來一個憤怒的眼神，居然敢騙本小姐。不行，你還是去馬坊喂馬吧！本小姐才不管你是什麼人才。
“好名字，人如其名，妙哉妙哉！”
……
一番相互吹捧之後，蘭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緋月樓的。
反正記得喝了好多酒，然後張老賊說要引自己入州學，說不能讓明珠蒙塵。
好累啊！
“唉！你別吐在本小姐身上了。不能喝就不要喝嘛。臭小子，好討厭，居然騙我，小小年紀，心眼子多。啊！如月，你把他拉過去啊，他老往我身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