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矛盾
黑格斯需要的到底是什麼？這一點，少年自己怎麼都想不通。
他確實欺騙了少年，表面上是給予幫助，實則卻是將少年的夥伴轉換為信徒。
但兩三名信徒能做得了什麼？洛安王國已並不是神明們的樂園。黑格斯已很難依兩三人重新構建起曾屬於他的輝煌。更何況，他還需面臨不死族的介入，摧枯拉朽的不死大軍會推平他的神廟。
如此的背叛根本無法帶來任何東西......能幫助少年，米歇爾和傑式卡抵達創世之塔或許就足以消耗全部的精力。庫爾斯特們所能做的，終究是有限的。
黑格斯王啊......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少年想起自己和他的邂逅。那位王佝僂着身子漫步着，懷揣着苦澀而悲涼的憂傷。
即使真面目已然暴露，少年卻也怎麼都恨不起來他。少年總是會覺得......這位王為惡有着自己的理由。他能為自己找到開脫的方法。
他必須得找庫爾斯特們問清楚，找德萊阿古仔細問清楚。
這決定了少年之後和黑格斯陣營的立場。
“路希維爾，伊夏。”
少年緩緩行至他們的面前。
“道路已經暢通了。我們可以繼續前進了。但我卻一直沒見到德萊阿古。他去哪了？”
【大哥有些自己的事要忙，叮囑我們在這等着了。如果你等不及他想要自己前進的話，我們兩個就足以協助你了。】
回答的是相對瘦小的伊夏。他對少年的態度，並不像兩位大哥一樣冷漠。
【沒有不死族會是我們的對手。這一點是板上釘釘的。即使是專業弒神的叛律者的奴僕，那點等級也無法傷及我們絲毫。】
【除非......】
“除非什麼？”
伊夏剛想開口，卻注意到一道空間裂縫的展開。瘦削寬長的一道黑影幽幽如鬼神，從裂縫中悄然走出。
【偉大的先驅者......您回來了。】
循他的聲音望去，那一襲黑袍的陰鬱男人確實已站在了眼前。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如此之久，卻又不言不語地突然回來。
顯然，他身上一定藏着什麼秘密。
“德萊阿古。你——”
【我並非是不告而別，年輕的獵頭。相反，我是被強制傳送的。】
德萊阿古搖了搖頭，開始緩緩敘述起來。
【聖樹鎮利帕尼當初並沒有拒絕我的宿體，也就是可憐的科林·曼奇。他們將整場戰鬥都視作了某種考驗。如果你們能在這場絕望的戰鬥中倖存，那麼利帕尼會認可你們的實力，並將科林·曼奇帶回魔法大書庫。】
【到那時候，威爾莎·羅琳會帶着勝利者覲見柯里沙公爵，在得到公爵的首肯后，獲賜供奉在聖教堂中的黃金之種。也就是你所追求的東西。】
【我們就可以用黃金之種來凈化奧安鎮的腐化了。利帕尼縱然高傲，卻並沒有拋棄你們任何人。或許他們認可你作為獵頭的身份......愚蠢，卻又正義凜然。】
原來如此。那並不是利帕尼的否定和利帕尼的陷阱。而是他們謹慎起見的一場試煉。科林·曼奇，德爾特爾與吉里都以為他們被欺騙和拋棄了，但這卻僅僅是某種成見和誤解......
如果他們能全力求勝，如果他們能維持自我堅定而執着的意志，如果少年沒有打開獵頭之書，向黑格斯祈求幫助的話......
那麼一切都不會發生。黑格斯的信徒不會降臨，同伴們的靈魂不會被剝奪，黃金之種也能順利拿到手上。
可是如今......
少年懊悔地嘆了口氣，為自己當初的決定和對黑格斯的親信悔不當初。
但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如今，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好在按德萊阿古的說法，黃金之種會賜予給勝利者。那麼已然結束歸來的他，一定已經把這件聖物拿到手了吧。
“那，黃金之種呢？雖然現狀已不可挽回，但至少黃金之種能拿到手。”
“接下來只需完成凈化，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也算能對得起那些無辜死去的人。”
【很遺憾，年輕人。黃金之種並沒能被拿到。】
德萊阿古的眼中閃過一道深邃而詭異的光芒。
“什麼？你不是說，利帕尼答應好——”
【他們確實做出了應允。但他們在了解了所發生的一切后，卻是對你做出了要求。】
【黑格斯神明的力量是被你喚醒而來的。神界也是通過您對人界產生了如此巨大的影響。歸根到底這場戰鬥輕鬆取勝的最大功臣並不是庫爾斯特，而是你，年輕的獵頭。】
【他們需要見一見獵頭這一遠古職業的繼承者。他們需要見一見，一個自稱被偉大先行者“芮爾”所認可的小獵頭能有多大的能耐。】
【只有在他們認為你確實擁有凈化奧安感染的能力與擔當之後，他們才會放心地把黃金之種交給你。所以，或許您需要跟我們一起去一趟利帕尼。】
原來如此。還真是過分謹慎啊。非要見我一面才肯像施捨叫花子一般贈給我黃金之種......明明這東西對它們來說並不是很寶貴的東西，一天就能誕生近五顆種子。
他們只是為了面子和尊嚴罷了。他們一貫以高貴的，不可一世的桀驁俯瞰眾生。這也是利帕尼聖樹鎮既不服從帝國，又對冒險家聯盟保持中立的原因。
但這也沒有辦法......既然他們做出了這般要求，那也只能聽他們的。
可是——
少年皺緊了眉頭。
“我們已經快踏入主城區了。創世之塔的輪廓已清晰可見。我們經歷了數場艱難的戰鬥才抵達這裏......一旦撤離很可能前功盡棄。”
“這裏很快將再被怪物和屍體所填滿。不死族就好像燒不盡的野火。它們繼續瘋狂地蔓延。更別談瑞克·修爾依舊虎視眈眈。”
“如果聽他的去趟利帕尼......難道我們還需要再重新經歷所有艱難的戰鬥嗎？再經歷一次腥風血雨嗎？其中蘊含著多少變數，多少危險......她又知道多少？”
【如今擔憂這些已毫無意義，獵頭。】
德萊阿古冷冷回道。
【如果想拿到黃金之種，凈化奧安城，就必須去利帕尼。任何試圖拒絕或是談判的借口，都會被威爾莎·羅琳視為一種蔑視，導致合作的破裂。】
【你何曾有過一絲一毫選擇的權利？你的過往......從來都是被如此要挾。】
“為什麼必須我親自去？傑式卡不行嗎？米歇爾不行嗎？你們三人又不行嗎？”
【我說過了。你是獵頭。你是團隊的核心。我們所有人都必須圍着你轉。】
【你被我們所有人保護着。但也因此，你必須承擔起比任何人都要重的義務——】
【贏取利帕尼的信任。】
“利帕尼的信任缺乏真的是因為少年嗎？”
傑式卡走到德萊阿古面前，氣勢洶洶地狠狠凝視着他。
“黑格斯的信徒......黑格斯除了受到刺客們崇拜之外，並不受任何其他職業認可。他的信仰力也是所有職業排行中最低的。”
“威爾莎·羅琳本想將科曼·格林傳送過去，卻發現來到自己大殿中的卻是一位庫爾斯特......呵，如果我是她，我也根本不會相信一群無法無天，犯下滔天罪孽的瘋子！”
“不信任的原因出自你們吧？德萊阿古！你究竟在利帕尼做了些什麼？你傳遞去的信息到底是友好還是敵對？”
【沒你說話的份。卑賤的牧師。你就跟那渾身散發著惡臭的哈爾瓦拉王一樣噁心和低劣！】
一陣陰冷的氣息猛然開始席捲，德萊阿古氣場全開，凜然站在漫天雨雲的陰影中，任墨色長袍在冷冽的狂風中飛舞飄揚。
恍恍然間，一把被深黑色的幽影浸染的長刀伴隨着點點猩紅，已然凝結於他的手上。
【你只會讓我感到厭惡。你身上那令人鄙夷的聖光味道就像陰溝里的老鼠。哈爾瓦拉王腐朽的王座早該被粉碎了！你還有什麼臉面在這裏像剛才那般叫囂？】
【如果你想求死，黃泉之刃可以隨時吞沒和抹殺你骯髒的靈魂。】
“哈爾瓦拉王並不懼怕任何神靈，更何況是一名只知欺騙和背叛的喪家之犬？”
傑式卡毫無畏懼之意，反而步步緊逼。
而少年獵頭也知道......事情到了這個份上，這種矛盾已沒有再去爭執任何的必要。
內部混亂和瓦解，永遠是一座堡壘崩潰的最主要原因。
“別吵了。都收手吧。我明白的。”
“我聽你的。德萊阿古。我會去利帕尼的。”
“雖然疑點很多，雖然我也不清楚那位神祇真正的目的......但我已別無選擇。我不想再看到大難臨頭之際，我們隊伍內部卻開始分裂和爭鬥。”
“黑格斯這次贏了......他的安排的確高效和科學。我們都被算計進去了。”
“經歷了如此多的驚心動魄，最終卻回到了起點......曼奇他們該有多難過啊。”
“或許......得知了真相的他們，永遠不會原諒我的決定。”
這樣嘆着，少年卻是錯開眾人，開始一步一步走下階梯。
階梯之上，依舊漫布着猩紅的血污。
所有人都沉寂下來了。他們望着少年獨自一人漫步離開的步伐，卻也並沒有跟上。
他們，只是默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