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唐乾的夢
漸漸地，唐乾變得沉默寡言，並且學會了察言觀色，事事小心謹慎，生怕惹得叔嬸不高興，性子也變得越來越內向，幼小的心靈被孤立。
他只盼着快快長大，早日結束這寄人籬下的日子。
不僅如此，自從失去雙親后，他就患上了一種怪病，看上去總是氣血不足的樣子，身體也越來越虛弱，在這著名的長壽村裡，成了一個另類人物。
妖火再次燃起，是他十歲的時候，正是他憑着冥冥之中的感應，撬開茂山上巨石裂縫的那一晚。
當他疲憊不堪地從山上回來，遠遠就看見自家方向火光衝天，喧鬧的人們都在奮力救火。
可那火依舊熄不滅，整整燒了一夜。
叔父和嬸子，也被這場大火吞噬，他又一次失去了家，在這個世上，唐乾已再無親人。
這兩次的妖火，如出一轍，並且十分詭異。
於是，鄉鄰之間，謠言四起，以訛傳訛，最終傳得神乎其神。
在鄉鄰們眼中，他變成了一個大大的災星，專門給親人帶來血光之災，掃把星的稱呼也隨之而來。
之後的幾天裏，唐乾無家可歸，失魂落魄地流浪在田間地頭，遭受着鄉鄰們的各種流言蜚語，冷嘲熱諷。
人們都像躲避瘟神般，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不知何時，阿伯坐到了唐乾的床頭，略帶渾濁的雙眼望着地面，一語不發。
身邊那破舊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湯餅，那是他給唐乾準備的晚飯。
唐乾瞅了一眼那隻破舊的灰泥碗，再看看阿伯那頹廢的表情，他知道，阿伯又在擔心自己了。
阿伯常說，他最大的期望，就是唐乾能像村裡別的孩子一樣，長得壯壯的，然後不再受人欺負。
只不過，此刻的阿伯，大病初癒，不想說話。
唐乾拍了拍阿伯那雙皺巴巴的手，目露堅定之色，
“阿伯，明日我一早便出門，爭取多砍些柴火回來！”
阿伯扭過頭來，四目相對，唐乾看見，阿伯的眼眶中有淚珠閃動，而那淚珠中，卻是映照出他臉上那泛着血絲的指印。
“孩子，阿伯沒用啊，阿伯保護不了你！”
說完，那兩滴淚珠滑落，阿伯的眼神更加渾濁。
唐乾目光炯炯，衝著阿伯微微一笑，
“阿伯，沒事，咱們會好起來的。”
“唉……”
長嘆一聲后，阿伯站起身來，顫顫巍巍地走出小屋，蒼老的容顏上滿是無奈。
隨着這一聲嘆息，唐乾的笑容僵在臉上，他頓覺身心疲憊，再次緩緩地閉上眼睛，思緒又回到了六年前。
當他無家可歸，流落在田間地頭時，是唐家老三，不知如何說服了唐家老爺子，帶他回到了那個瀰漫著淡淡葯香的家。
沒過幾天，一個精神矍鑠，鬍子花白的老翁，來到了唐老三家裏，老翁那慈祥的面容上，一直掛着和藹的微笑。
與唐老爺子一番交涉后，走向了唐乾，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跟我走吧，我糟老頭子什麼都不怕，以後啊，咱爺倆就相依為命過生活……”
老翁的微笑，是一輪暖陽，讓唐乾感到溫暖，無法拒絕。
從那以後，直至今天，都是這個慈祥的老翁陪他度過，他最喜歡稱老翁為阿伯，一聲聲的阿伯，重新點燃了他對生活的希望。
不知不覺中，唐乾沉沉睡去，臉上掛着甜甜的微笑，彷彿阿伯一直守在他的夢中。
……
忽然，在那墨黑死寂的夜空中，一道黑色的光，劃破長空，疾馳而來，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唐乾的眉心。
唐乾緩緩地睜開眼睛，略帶回味的眼神漸漸變得清明，透過窗戶的破洞，看看天空已然泛起了魚肚白。
“哦，又做夢了。”
這個夢，從他記事以來，已經反反覆復做過了好多次。
每次驚醒，唐乾都會賴在床上，摸着眉心，琢磨那道黑色的光，它到底是什麼，去了哪裏……
直到眉心擰成了一個大大的疙瘩，也解不開他心底的這個結。
他揉了揉腫脹的臉，一邊嘟囔着，一邊坐起身來，他的動作極其輕柔，生怕這一動就會吱吱作響的床榻，驚醒了隔壁屋裏睡覺的阿伯。
扶着快要掉光泥皮的牆，摸着黑，彎着腰，躡手躡腳地挪到門口。
剛剛把屋門拉開一道縫，冰冷的寒氣便涌了進來，使得唐乾一激靈，殘存的一絲睡意，馬上便煙消雲散了。
冬月里的唐家莊，雖說不是冰天雪地，自然也不會讓人覺得舒坦。
尤其是凌晨，寒風吹過枯草橫生的茂山，吹過山腳下一片安靜祥和的唐家莊，隨後，捲起土路上的幾片枯樹葉，一直吹到了一個匆匆趕路的少年身上。
少年瘦小的身形，裹着厚厚的麻衣，微黑的膚色，面容剛毅，透出沉穩的氣息，與他十五六歲的年紀極不般配。
這個少年，正是唐乾。
抖了抖麻衣上的塵土，繼續趕路。
土路一直延伸到唐家莊的最西邊，在那茂山的山腳處，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
土地廟的牆體已經扭曲，木門也已腐爛，似乎快要倒塌，廟堂裏面，小到僅能容納兩個人，破敗的神龕上供奉着一尊小小的土地爺。
比較醒目的，是初春時候，保長們為了保豐收，在外牆塗上了硃紅色的漆。
唐乾一直覺得這樣的造型很不協調，但卻說不出是哪裏出了問題。
走進廟堂，看了看昨天親手放到神龕下面的東西，還都在，那是一盤麻繩，和一把手臂長短的殺豬刀。
只是還沒有看見唐老三的身影。
搓着快要凍僵的手，抬頭看看月朗星稀的夜空，唐乾嘴裏嘟囔着什麼，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禱告。
不多時，遠處田邊的小路上，一團模糊的影子正在漸漸地靠近。
唐乾知道，那是唐老三來了。
不過，空氣中瀰漫著薄霧，根本看不清來人的面容，直到靠得很近了，那張胖臉忽然開口，
“唉，風風火火的，還是被你趕到了前頭。”
唐乾看見這張胖臉的眼角處，還掛有淚痕，那應該是被風吹的，或是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