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步直上十二樓
“二姐,二姐……”周蠶盯着懸在頭頂的魚眼,大腦似正一寸一寸攀上冰,什麼也想不了,只能一遍一遍呼喚鄧栗。
不過腦子雖然已經不禁用了,身體還是本能般把鄧栗拉到身後,像是要護着她。
周蠶右手顫動着晃開,千葉手聚了又散,始終不成型。
大哥周長樹一直說他根骨好,靈氣盛,雖然千葉手難學,他也能練得純熟。但現在他怕得不行,平時記的練的全像冰碴子一樣混在一塊兒,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打了。
然而現在鄧栗毒還沒瀉完,他必須打出去,不然好不容易有了個姐姐轉眼就給弄丟了。
可越着急,越害怕,就越不知道該怎麼打。
“鼻吸口呼,下頜內收……”周蠶聽到鄧栗的聲音在耳邊柔柔響起,緊接着右手也被她輕輕托起,細長掌影一重一重抖開,像風中的百褶裙,“百會朝天為度,無須意守……”
鄧栗說的是千葉手的法門。周蠶聽着,心慢慢平靜下來,當初練習時的感覺終於翻了出來,彷彿雨水漫過後翻出土壤的春蟲。
他輕提起右手,七重掌影抖開,並且還在增加。
第八重。
第九重。
第十重……
鄧栗的千葉手是好多年前在少室山上跟一個小和尚學的。
那個和尚是個結巴,所以很少跟她說話,只是在某個晚上把複製了《七十二絕技》的硬盤偷偷擺在了她房間的窗台上,硬盤旁邊用鵝軟石壓着一袋山上隨處可見的橘子。
千葉手就是七十二絕技之一。
老祖宗說把千葉手練到頭的話,千重掌影,彷彿千手觀音臨凡,眼花繚亂,慈航普渡。但實際上七重就很難學了。
往上每多一重,都得下苦工。
但是總有但是……
有些人天生靈氣盛,轉眼開竅,一步就跨過了別人十年苦工。世間各行各業最頂尖的人物,很多都曾一日千里。
周蠶一共引出了十二重手,對着上方推了出去。
掌影一重一重攏上去,彷彿長江疊浪,驚濤裂石。
但千葉手並沒有對準凝視他的魚,而是轟炸在山洞的穹頂上。而打擊的位置,是鄧栗為他尋找到的“眼”。
大地山石雖然堅不可摧,但都存在着某個支點,那就是“眼”,這是它們最脆弱的地方。
周蠶踏上十二重的千葉手一躍跨到了最後一招劈空掌,雷響滾滾而上,炸碎了穹頂的眼,岩壁彷彿山洪碎堤崩裂而下,洶湧傾瀉在大魚身上。
崩石暴泄下,周蠶嘴刁手電,扛起鄧栗往山洞口狂奔。
他不知道身後的魚究竟是什麼東西,但它就像一座湖一片山,一塊墳地,一座陵墓,亘古地在那兒,想要摧毀它們是不可能的事。
對於它,只能路過只能逃走。
“快到了……”周蠶很快疾奔到了洞口,抬起手準備一巴掌拍碎垂滿洞口的藤蔓,腳底卻踩上了什麼濕滑的東西,摔了出去。
他單手撐地,腰肢翻轉,重新站穩,看到剛才踩到的東西竟然是一條魚。
但也不完全是魚。
這條魚身下長了四條細長的腿。
這麼說也不完全正確。
更像是四條腿拖着魚在行走。
密集的敲擊聲在黑暗處響起,像漫漫甲蟲群覆過地面。周蠶咬着手電往地面掃過,瞳孔不由收縮成針。
光掃過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魚。
魚細長的腳飛快跑過,像老鼠,
而它們跑過的地方,留下兩排細密的洞口。這都是腳刺出來的。
“二姐……這是什麼啊……”
“鯽魚。”鄧栗說。
“二姐你又騙我,哪有長腳的魚啊!”
一尾魚忽然躥起來,撲向周蠶。
周蠶提起右手,一拍而下。這尾魚瞬間爆炸成粉末,但四條腿卻沒有碎,只是被拍回地面,蹬了幾下,又重新站起來,再一次疾馳。
魚死了,腿卻還活着。這一幕讓周蠶不寒而慄,忍不住後退。但這密密麻麻的魚不僅在身前,身後甚至上方穹頂也全部攀滿,層濤涌沫般簇擁而來。
“二姐,這些都是什麼魚……”
“集中精神!”
地面為首一尾魚忽然撲了過來。
這就像一個信號,它一起跳,身後幾十尾魚也跟着甩動魚尾,高高躥起來,魚腥味撲面而來,彷彿一卷潮水。
周蠶右手橫向抹過,首尾相疊的掌影彷彿橫灌的瀑布,轟然掃出去,躥起來的魚紛紛炸成粉末。支撐着魚的四條腿嘩嘩墜落,無頭蒼蠅般在地上亂竄。
然而,在周蠶出手的同時,地面的魚也早已涌了過來,尖細鋒利的腳刺入周蠶腳面,沿着腳踝往上卷,片刻后就能將他淹沒。
周蠶因為劇痛發出悲鳴。
“上面!”
攀附在穹頂岩壁上的魚也開始掉落。
最初只是一兩尾,落在周蠶肩膀上,鋒利四肢刺入皮肉,鮮血漫溢。轉瞬之後,魚開始狂暴下落,彷彿大雨傾盆。
周蠶把鄧栗藏入懷裏,彎下腰,以擋住下落的魚。
但他還是少年,身體未徹底成長完全,骨架精巧,根本擋不住狂暴的魚群,疏漏中有不少魚落在鄧栗身上。而他自己的後背雙腿則早已掛滿了魚。
最早攀上的魚已經在他身上撕開小口,試圖往裏鑽。
這種無孔不入的入侵千葉手沒法抗,他因為劇痛忍不住哀嚎,垮倒在地,不停翻滾。.
“二姐……好痛!我不成了!你快去找哥,他……一定能帶你跑的!”周蠶疼得眼淚直流,硬撐着抬起右手,瘋狂拍在地上。
十二重掌影一重一重炸開,將一路上的魚全部炸成肉沫,一直炸碎洞口倒掛藤蔓,直炸出了一條生路,月光如水般瀉進來。
“二姐……快去找哥!”
鄧栗抓住條半個身子鑽進周蠶后腰的魚,生生扯出來,摔在地上。
“招魂幡,你的招魂幡呢!”
周蠶聽到“招魂幡”三個字,身體顫了顫,隨即連連搖頭。
“不行的,哥說不能用那個……”周蠶話到一半,脊背被穿透,他疼得止不住哀嚎。
“哥的話算個屁,他現在不在,你就該聽你姐的!”鄧栗說,“哥現在不在這兒,姐現在在這兒,聽姐姐的!”
周蠶因為劇痛像蝦一樣弓了起來。
哥哥不讓他用招魂幡。
姐姐讓他用招魂幡。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是纏在腰上的深藍色幡布,自己抖落下來。
鄧栗看到這塊藍色的布,在翻滾的血腥味中笑起來,用力拍了拍周蠶的腦袋:“你做出決定了,不虧是我的好弟弟,哭喪的,哪有不揭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