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 路的盡頭
京都，醫院。
重症監護室，巨大的圓柱形容器躺平放着，裏面裝滿了綠色的粘稠液體，咕嚕咕嚕冒着泡，血皇全身幾近赤裸，安詳的閉着眼睛。
西疆一役，炎夏抵禦住了異獸潮，血皇所耗甚巨，提前透支生命力，狀況不是很好，如今全靠這種容器吊著命。
異種醫院的重症監護室，一般是沒有病人的，原因很簡單，小病不用進來，進來基本無葯可治，而血皇就屬於後者。
精心照料到現在，絲毫不見好轉，治療期間，甚至眼睛都沒睜開過一次。
每到例行檢查之時，主治醫生連連嘆氣，這不是能治的好的病，這是他的命。
龍皇坐在監護室的椅子上，啃着自己買來的蘋果，目光黯淡，那雙蘊含無盡龍威的皇瞳，像是無精打採的茄子。
“在當年救他之時，就說過他的病治不好，只能延長活着的時間，這一點他自己清楚，你也該清楚。”
向冷鋒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軍大衣袖管飄飄，威嚴自現。
“畢竟是和我一起去的，哪能不惦記着。”龍皇說。
“他的異能便是以血換命，除非不動手，動手必定損耗生命力，這是無解的命題。要讓他老老實實的安靜下來，比殺了他還難受，現在能吊著一口氣，證明他心有不甘。
支撐他的，是對虛空生物的執念，只要那邊全面開戰，他會蘇醒的。”
龍皇道：“虛空方面……有大動作？”
“他們天天都有大動作。”向冷鋒神情肅穆，“在我們的土地上倒是消停了，最近把目標集中在了落日，幾乎遍地起火，大有一副發動總攻的架勢。”
龍皇道：“落日帝國的九階比咱們可多多了，消息至今還沒在世界範圍內傳開，說明暫時鎮壓得住。”
“蛤蟆墊桌角，死撐呢。”
“我們的那些裂縫還好吧？”
“除了海里不太平，一切如常，但落日帝國繼續這樣下去，我擔心他們撐不住，到時候，可就不妙了。”
“劍帝呢？除了那次投音，還有其他動作嗎？”
“沒了，他說的那些，很有參考價值，但遠遠不夠，虛空生物的起源和進化，我們一無所知。只有了解對方，才能找出破局的方法。”
龍皇道：“虛空那邊……最強的也只是帝境吧？”
向冷鋒嘆息一聲：“不好說，目前為止降臨到無盡世界的最高戰力只有九階沒錯。剛才我說過了，對於他們，我們真的不了解，誰知道那些畜生之中，有沒有更強的存在。”
龍皇話鋒一轉：“說起來，你晉陞帝境快二十年了，真就半點參悟都沒有？九階之上，是否還有不為人知的極限？”
向冷鋒道：“稱帝以後，異丸內部會放大到一片混沌狀態，那是無論多少異能量也填不滿的溝壑。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尋找着填補它的方法，可惜進展不快。
非要說的話，我的異丸大概填充到了三分之一吧，我不清楚，全部填滿以後，異丸會有何變化。
可能再破一境，也可能只是單純的充盈能量，那是未知的。”
龍皇聽了，驚訝不已，他身為龍族首領，見過的帝境多如牛毛，龍族的祖輩上，也有着踏入過那境界的存在，這一份血脈傳承下來，只要他一直在修行，假以時日，也會達到。
帝境異丸的混沌溝壑，他不是沒聽說過，龍族歷史上最為驚才絕艷的那位老祖，留下的記述中，也只填滿了十分之一不到。
而向冷風居然說，填滿了三分之一，這是什麼概念？若給他時間，恐怕真能等到圓滿的那一天，成為那開天闢地第一人。
“填那溝壑，是需要用異能量堆砌么？”
向冷鋒道：“哪有那麼簡單，不是尋常意義上的異能量，而是世界本源。”
“世界本源？那是什麼？”
“等你晉入帝境后，自然會感受到這種東西。它和異能量差不多，卻無法用來戰鬥。世界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可以說是本源，將它們印入心中，煉成心景，一比一的還原到異丸里。”
龍皇恍然大悟：“那不就是……將無盡世界投放到異丸中，直到完全佔據？”
向冷風點點頭：“通過星棱水晶，我足不出戶便能窺測世界全貌，如今，除去最為熟悉的東方，我的心景在向西邊蔓延，可時間不多了，按照目前虛空方面的動靜，不出兩年，估計就要有個決斷了。”
當初20年預言的結果，是各路占卜師的推衍，再加上實際情況，綜合得出的。
計劃趕不上變化，現在虛空攻勢如此迅猛，重新得出的結論，比那個數字足足縮短了十倍。
“兩年？真有那麼快？”龍皇詫異道。
“這是最新數據，誰也不能擔保是哪天，可能會長可能會短，總之，各個省份已經在做避難工作了，一旦虛空生物爆發，不至於手足無措。”
相較於龍皇，向冷鋒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在多年前從前任手中拿過接力棒的時候，他就做好了覺悟，不過是儘力一搏而已，那些先烈往聖能做到的事，今天也一定能做到。
龍皇走了，留下一袋缺了一個的蘋果，向冷鋒看着沉睡的血皇，知道放在這裏是浪費，索性連袋打包，留着也是便宜醫生護士，不如喂一喂自己。
從醫院離開以後，向冷鋒沒有返回千影總部，咬着蘋果，來到京都大學。
駱伏丘正在授課，無比認真，把每一節課都當做最後一節來上。身為炎夏金字塔頂的那部分人，在平時可以任性，千影也會盡量滿足個人要求，但一旦到了無人可用的時候，那麼就不能繼續安逸下去了。
青帝駕鶴，臨海無人看守，若不是蘇白一步稱帝，只怕那鎮守位置，如今是駱伏丘的。
炎夏七大登皇強者，資歷最老、境界最高的肯定是刀皇布思歸，可要論破壞力，那無人能出元皇其右。
天地間的一切皆為元素所構，駱伏丘舉手投足，便是山崩海覆，配上風行者的呼喚，甚至能和一些弱國的稱帝強者掰手腕。
有蘇白坐鎮臨海，他能繼續教書生涯，但如青帝這樣的天災人禍，往後不知還有幾何，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只有好好享受。
駱伏丘不經意間朝窗外瞥了一眼，換上便裝的向冷鋒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場方向。
平時，向冷鋒不會親自過來，有事直接打電話，要緊的話，會通知他自己過去。
像現在這樣出現在教室外，倒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駱伏丘以為他有急事，講完一段后出了門。
“我就隨便看看，你繼續，一會兒我就走了。”
駱伏丘感覺莫名其妙，只得繼續回去上課，過了十來分鐘，向冷鋒果然不見蹤跡。
……
……
白星帝國。
圓頂教堂佇立在繁華的街道盡頭，大門緊閉，這裏已經半個月沒有對外開放了，那些虔誠信徒沒地方參拜，索性在家裏搭起了班子。
教堂的主人是個老年人，大家叫他老彼得。
與炎夏用來觀測異能量的星棱水晶一樣，白星帝國也有類似的儀器，而它的藏匿地點，正是這家教堂。
“奇怪，明明顯示就在菲爾遜，可為什麼毫無痕迹呢？”老彼得皺着眉頭。
這樣的情況持續一年了，一年前，儀器檢測到菲爾遜有虛空裂縫的誕生，可本國的特工幾乎翻遍了整座城市，結果一無所獲。
起先，他還以為是儀器壞了，然而無論怎麼修，儀器的顯示不曾改動半分，於是他開始懷疑，這不是儀器的問題，而是狡猾的虛空生物，用了屏蔽手段。
畢竟他們和無盡世界交手多年，肯定有所長進，每次過來的通道都被阻斷，不是長久之計，乾脆這次，直接悄悄的來。白星帝國知道裂縫的存在，卻找不到地方，這種感覺，比怪物真正降臨還難受，如鯁在喉的感覺，想必沒人會喜歡。
“老頭，我回來啦！”
老彼得抬了抬眼皮子：“餓了的話，麵包機有烤好的麵包，熱一熱就能吃。”
路鐸道：“你做的麵包又硬又難吃，硬生生將我練出了一副好牙口，我還是自己做吧。”
老彼得說：“這次出完任務回來，就暫時先別走了吧，一年了，那裂縫的位置還沒找到，是我們的失職，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將它揪出來。
對了，你要做飯的話，順便幫我烤一根麵包。”
路鐸跑到廚房，打開冰箱門，發現自己之前買的速凍餃子還在，彼得這個老頭，除了黑麵包幾乎不吃別的，所以沒對餃子下手，這才保留到現在。
給水裏加了一勺鹽，不過數分鐘的工夫，餃子熱好了，路鐸盛了一大碗，還淋上不少餃子湯，端着去看老彼得工作。
“我說，工作是無止境的，起碼休息一下吧。”路鐸咬着餃子說。
“裂縫找不出來，我寢食難安，菲爾遜始終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還是多看看。。”
路鐸皺眉：“白星的異種又不止你一個人，那麼拚命幹什麼？國議會都不急，你急？”
“事情總要有人去做，我知道，因為地獄三頭犬的事，你和他們一直不對付，但這麼多年了，如果當初有更好的選擇，他們是不會簽訂你的。”
“已經發生過的事我不想多說，但我相信，這種事有更好的解決方式，我認識了一個朋友，遭遇和我差不多，但他父親的做法完全不同，至少，他有一個讓我羨慕的少年時代。”
路鐸狠狠地咽下一個餃子，“黑麵包吃多了，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許多好吃的食物。”
老彼得還想解釋，可看着路鐸的樣子，知道心結已深，多說只會起到反效果，他乾脆走了過來。
“抽個時間，去你家做個家訪。”
“我不想回去，該承擔的職責我會承擔，但別指望我去見他們。”
“何必呢，他們一直很擔心你，方法或許錯了，可都是為了白星的未來。”
“因為白星的未來，就要犧牲我的未來么？”
“一個人和一個國家相比，註定不在一個量級上。你流淌着貴族血液，就要履行相應的義務，從出生開始便註定，或許殘酷，卻是宿命。”老彼得平靜說道。
路鐸忽然笑了起來：“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不曾來過這個世界。”
老彼得無奈道：“往好處想，你獲得了強大的力量，而且隨着年歲增長，你的癥狀在逐漸減輕，你家人、我、各方面，都在尋找徹底平衡三頭犬的方法，相信假以時日，便能徹底根除。”
“假以時日？徹底根除？從小到大這種話你們說過多少遍？不覺得膩么，不用勸我，我是個腦力思維正常的成年人，有基本的判斷力。”路鐸將頭撇到一邊。
老彼得嘆了口氣道：“不說這種沉重的話題。說說你吧，這麼多年了，溫莎家的小姑娘轉眼都嫁人了，你打算什麼時候考慮個人問題？
成家以後，你會發現世界大不一樣，體驗到做父親的感覺后，沒準能對他們另眼相看。”
路鐸呵呵道：“生出小孩來繼續給帝國當牛做馬么？不要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教訓我，你自己也不沒結婚？我要是你的話，在白星帝國待着幹什麼，去荷洛里宮謀個看門的差事豈不更好？”
老彼得低下了頭，無法反駁。
路鐸又道：“就我這個身體，誰會願意喜歡上我？就算有那種人，我能忍心把人家拉向深淵？
我之前沒想過，總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不被人喜歡，也不會喜歡人，但我想錯了，我有喜歡的人了，可我不敢跟她說，你知道原因。”
老彼得道：“有念想就好，起碼有生活下去的信念，能不能透露一下，你心儀的姑娘是誰？”
這話老彼得是笑着問的。
路鐸卻沒笑着回答，不耐煩道：“關你什麼事，你想知道了拿這個取笑我？開玩笑，才不會讓你得逞，只有我取笑你的份。”
老彼得將觀測儀器關掉，看樣子他沒幫忙烤麵包，只能自己動手，路鐸一碗餃子吃完了，繼續去盛。
“說真的，找出虛空裂縫這事迫在眉睫，落日帝國境內危機重重，我們離得近，多防範為好。”
“知道了，你這老頭話一直這麼多的么？”
老彼得吃着黑麵包，神情欣慰。
再怎麼唾棄上級的行為，再怎麼埋怨自己的出身，那都只擺在嘴上，關鍵時刻，路鐸知道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