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全城獵殺
雨停了。
鏡像城的各個角落都有積水滴落的聲音。天氣變得更冷了，就連說話都可以看到嘴邊呼出的氣。
兩邊都是圍欄，昏暗的小道窄得只能容許兩三個人通過。
“如果可以的話，帶上這個頸部監測器，它會將你的熱能影像投遞到城市上空的螢屏上。”
拉美夫從內兜摸出了一個類似紐扣的電子元件，將它拋給了正對面的少年。
“你知道的，獵物就應該讓狩獵主玩得盡興。你的速度太快了，幾乎是我見過最快的人類了，沒有這個東西，鏡像區的居民甚至都找不到你的蹤影。”
上拋的元件落入了林飛的掌心，他沒有絲毫猶豫，在“啪嗒”的一聲里，貼在了後頸椎的位置，丘腦下部的調節中樞發揮的產熱作用開始生效。
天空影像上浮現了實時的紅熱射感應影像，林飛明白，那便是此時自己所處在的位置。
他看過愛德華.蒙克的畫作，現在的自己跟《青春期》裏面的少女沒什麼兩樣，就好像赤裸着身子，黑色的陰影籠罩他的左右。
他還可以感受得到，一些熟悉且令人恐懼的東西，那種在記憶深處經常遊盪的東西。
從屋頂浮現的鏡像區居民每一個手中都握着屬於自己的武器。
遊戲已經開始了。他能做的就是跑起來，然後不要丟了自己的性命。他閉上了眼睛，四肢百骸像是雨打過的陳木，沉重而翹曲。
如果能用三十分鐘的逃亡獲得段凌的安全的話，那可真的太划算了。這完全是他可以接受的範疇，只要能夠不讓自己的夥伴失去生命，就算任人擺佈又怎麼樣。
夜風狂襲，從袖口灌入的冷風將體感的敏銳度完全激發。
恐懼消退了下去，他的身體在潑松激素的作用下一點點被侵蝕，身體變得僵硬，有時候就連腦袋都無法正常的思考。
可林飛享受這種狀態：充滿痛感，無力思考。
他似乎不屬於這裏的任何東西，輕而易舉地便可融入眼前的一切：銹跡斑斑的管道、燈罩下飛舞的白色飛蛾群、黑黃相間的機械式路邊交通管家。
慘淡的粉色燈光打在他的臉部，他跟這裏的一切都不一樣。
巷口冒出的全息人，對着他所在的位置打響了第一槍。這讓他意識到危險已經悄然逼近了。
“開跑吧，就像你小時候獨自一個人穿過佈滿黑暗的長廊一樣。”暈開的雪茄在水氣下緩緩地消散。
林飛頭也沒回。他沒有時間猶豫了，從原本與拉美夫對峙的巷口跑了出去，這是第一次，他與段凌的距離逐漸的拉遠。
這種感覺讓他心碎，他太需要夥伴了，不管是在什麼時候，他太需要有個可以給予他信念的夥伴了。
“看，那個傢伙就在這條巷口的拐角處，果然第一時間來到這裏是最正確的選擇。”
“他會死在我的槍口下，誰也別跟我搶。”
對話的字眼飄忽到天邊。全息世界的全息人很快就投入到了這場玩弄低等生命的遊戲之中。
光波的能量射線在狹隘的小道上閃電般的來回彈射，第一批獵人很快就預估到林飛落腳的位置，沒有辦法，他只能往上攀爬，路過的屋頂漸漸地偏移，從角落閃出的居民對着他露出了得手的喜悅。
“我，特爾瑪將會獲得鏡像城的英雄頭銜！”塌陷的臉龐閃過一絲狡黠，這個滿臉鬍渣的全息人看到了迎面而來的人類。
雨灑在目標的劉海，
與他以往參加過的狩獵不同，新的獵物彷彿沒有一丁點的恐懼，不僅如此，他還從堅毅的眼神里讀到了殺意的光。
突兀的手刀意圖劈開他的身軀，特爾瑪意識到了危險降臨，抬起槍膛的前腳架本能的擋在胸前。
獵物與狩獵者彷彿在一瞬間對換了身份。他完蛋了！
他看到了人生過往的記憶，這一刻特爾瑪很快就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全息人的神經敏銳度可以說是超一流的。
“得有誰來救救我！快！誰都好！”特爾瑪的身體發顫地往後退，如果他看到的未來真的會發生的話，他的腦袋馬上就要身首異處了。
“滋滋啦——”
從頸部響起的聲音，將他霎那間的行動完全定住。
“忘了我們的約定嗎？你不能反擊！你只是個獵物。”
“哧！”
林飛冷哼了一聲，原本揮出的手刀落在了全息人的槍械上，攜帶的力勁將鐵制的槍膛一瞬間化成碎片。
旋身而落的少年，順着排水管道的方向滑落，落地后依然沒有停下腳步，他得一直跑，才能在三十分鐘后回到原處。
林飛穿過了一條街道，頭頂是煙火燎的塑料板和青銅時代的鐵雕像，上面掛着上千張扭曲閃動的基因測序廣告。
原本抖動的特爾瑪憑藉著屋頂的橫欄勉強站了起來，他向下望去：迅捷的步伐正在往鏡像區市中心方向前進。他跑得飛快，街道逐漸蜿蜒起來，少年像電光一樣在黑夜下一閃而過。
“你們聽得到我說話嗎？”
“可以。”
“我這邊讓他跑掉了，大概五分鐘後會經過城市的隧道。但我還是想勸勸你們，他不是普通的人類。”
“可得了吧，我們不需要你這種為自己的失敗尋找軟弱借口的同伴！”傳聲器被切斷了，他背靠着牆壁坐了下來，緩緩地呼了口氣。
天空的投息上，閃爍的紅點飛速地移動着，就好像一隻打了興奮劑的螢火蟲。
雖然只過了兩分鐘，但居民已經變得瘋狂了。獵物遠遠超過他們內心的期望值，另外一邊，疾馳的車輛往市中心的立交橋靠近，那裏也是目標的必經之地。
“等着我，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裏的。只需要三十分鐘，原諒我。”電子元件甚至可以在他的腦部產生需要經過的路段，林飛從腦海里獲取了鏡像區的完整地圖。
這片區域不會太大，僅僅只有人類市區規模的四分之一不到。
現在他需要往鏡像區中心的方向移動，大概在二點鐘的位置，超過七公里的距離。
他變得憤怒，但他還沒有找到憤怒的源頭。這個世界有時候真的很殘酷，它奪走了自己為數不多的幸福，現在它似乎還要奪走自己作為人類最為基本的心理需求：希望。
活下去的希望。
他邁開了腳步，落腳的位置在踩踏下濺起了冰冷的水漬。
“謹慎點，通過波渙的形式快速判斷周圍的敵人，只要不在同一個區域停留過久，就不會因為躲避攻擊，從而消耗過多的體能。”
他清楚自己的重要性，如果現在他倒下了，未來幾乎就失去了任何與段凌齊頭並進的可能了。
灰暗的瞳孔在黑暗下獲取着周圍的情況，隨即沒入無邊的夜色之中。射燈時而掃過，但依舊無法看清惡魔的腳步。
拐入正道后，他來到了一條通往地底的隧道，原本前進的步伐停了下來，從望不見的黑暗深處，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惡意。沒等意識做出反應，身體的本能卻已經給出了合理的建議：那裏存在危險，已經無法靠近了。
“馬上，他就會經過我們埋伏的區域。”隧道的上空站着兩名成年的男性他們扎着長辮子，手裏握着帶有特殊破壞力的重機槍。
“不行，這裏還是放棄吧。”林飛往後撤了一步，細密的汗珠爬滿了他的額頭。正要回頭，背後突然被霧燈照亮，原本地面的影子被拉得老長。疾馳的街車沖向他所站立的方向，沒有減速。從後座抬起的紅點瞄具落在林飛的眼仁處。
“得手了，你這隻臭老鼠。”
“噌——”劍鳴般的子彈聲平行地劃過馬路，林飛從腳部炸裂的波導，幫助他在零點零幾秒的時間裏躍上了隧道的上沿平台。
交叉的射線從居民樓的兩邊射出，落在他才剛剛站穩身姿的地方。他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
扣住上沿的指尖隨即鬆了手，他往隧道的深處跑去。
隧道非常的古老，牆面全是深色大石塊子，崎嶇不平的路面有種難聞的氣味，就好像古老石灰石里吸飽了幾個世紀以來車子漏下的尾氣。
夜空中飄滿了雲，從鏡像區的監控可以看到他快步移動的身影。
拉美夫的身體愈發的興奮。藉助監測的電子元件，他甚至可以獲取遠處發生的戰鬥畫面。
原本十字形的豎瞳轉換成了機械型的假體眼球，微微泛出的紅光投射在了地面上。
“簡直就像是完美的藝術品，拋開卓絕的控氣能力不說，這一流的肢體反應速度以及瞬間的戰場判斷能力都可以讓全息人讚嘆不已。
如果不是我限制了他的行動，可以肯定他幾乎能夠在一夜之間憑藉自己一人，消滅整座鏡像區的普通全息居民。”拉美夫洞見到了一種狀況下的城市未來，那裏的街道鋪滿了熄滅的自序器。
“我是不是應該放他一馬，他的本事以及性格非常具有人類的代表性。在未來的某一刻，他一定會派上用場的。只要讓他逃離鏡像區，隨後做一份簡單的反饋報告，那群傢伙也不能把我怎麼樣的。”
他將段凌塞到了車上，靠在車門的身軀又在火光閃過的那一刻，吸了一口鼻煙。
鎂光燈在隧道閃爍，林飛從嘴部呼出了熱氣。他的眼睛有些乾澀，刺眼的光讓周圍的一切變得恍惚。濕漉漉的手貼在牆面滑動。
周圍時不時有水珠從頂部滴落的聲音。
“熱射槍也好，街車也罷，我都會全部擺平的。”臉部的汗珠在移動中匯聚，隨即從下巴滑落，他的眼球充血，變得有些猙獰。緊繃的神經靠着微薄的意志才勉強維持住。
“過了這裏，就到了懸心立交橋了，到那時候，我就可以折返了。”他給自己的心臟注入了點希望。
很不巧，沒能奏效，從頂部發射的重彈一瞬間轟開了隧道的頂部，頻頻下落的碎石濺起了一層無法看清的煙塵。
“什麼？”
覆蓋在背部的升降索，將敵人帶到了他的身邊，掏出了槍械，根本沒有瞄準，胡亂地發射着子彈。
噠噠噠噠噠噠——
“哈哈哈，這次看你往哪裏跑！”
危急的關頭下，林飛藉助着石塊的掩護往出口的方向跑去。從外部駛入的特殊兩輪車，搭載着原本空中晃動的全息人，追了上來。射出的光波直接命中他的背部，儘管覆蓋著保護身軀的波甲但強大的衝擊力，推着他在地面連翻了好幾個圈。
“這還不死！”
轟鳴的引擎聲來到了他的身後，槍管的位置正對着林飛的頸部。
只見，林飛從地上爬了起來，猛然伸出的掌心扭斷了對方意圖扣下扳機的槍手腕部，揮出的右臂抓住他的領口，將他從車上拽了下來。
“還不認命！你這個該死的人類！”
在打鬥中斷了電源的隧道只有部分的霓虹閃動，為了通過這裏，他沒有其他的辦法。
“你要幹嘛？你不可以這麼做。”
猛然的發力，以過肩摔的形式將敵人拋到了出口的位置，從高處發出的射線一瞬間將他的光型身軀射成碎片。
身體內部的自序器在被擊中的瞬間發出火光般的炸裂，濺起的濃煙遮蔽了出口的位置。
只有這麼一次機會了，為了穿越這裏，熱感應讓他無所遁形，他知道他誤導了第一批狩獵者，但誤導不了第二次。接下來是完全暴露自己身體的上坡路段，時間還有十七分三十二秒。
雲層里有電光流竄，低沉的雷鳴在鏡像區低鳴。林飛從火光中全速射出，快到無邊的速度，讓全息人都無法察覺他的身影。
“見鬼了？這傢伙還可以這麼快。”
端着槍械的獵殺小隊坐上了停在路邊的飛車跟了上來，智能化的駕駛系統讓他們穩穩地尾隨在獵物的身後。
道路逐漸開闊，遠處的路段站滿了守株待兔的獵殺者。
“可惡！”林飛的腳步依然沒有停下來，下一秒，電閃雷鳴，雙邊夾擊的獵殺者再次開槍，能量射線直接命中林飛的胸膛。
他用覆蓋了波導的雙手擋在了身前射線的衝擊力轟得他身體後仰，在絕望之際，林飛選擇遁入街旁的巷道。
被擊破的肌膚正翻湧着大量的血跡，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氣。
“紅點還在閃爍，他還在裏面，不用冒那個險，他得出來的。我們有的是時間。”獵殺者的中間推選出了具有決斷能力的領隊，他們富有耐心，互相配合，甚至可以一同嘲笑人類的可憐命運。
也許，人類的生命在某種程度上是珍貴。
但對於鏡像區的居民來說，他人的生命不過是枯燥生活下的一種調劑品罷了。
“真過癮，拉美夫大人說得沒錯，這真的是絕美的獵物！”
圍繞在紅點周圍的獵殺者越來越多。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都想在林飛再次露頭的瞬間，給予他致命的一擊。
如果做到的話，那便可為自己的狩獵履歷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