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董卓的對手們
二月二十，常朝。
馬車緩緩在崇德殿前的御階前停下。
呂布行至車架前，伸手托住董忠穎的胳膊。
董忠穎耷拉着麵皮，額頭皺紋緊蹙，臉頰偶爾抽搐，看起來情緒十分糟糕。
周圍一同上朝的官員見狀無不惴惴，暗道：這董老賊平日一副笑臉已經足夠駭人，今日忽地擺出臭臉，不知又有何人要遭殃了。
司徒王允遠遠望之，最是不安，心中尤自擔心着前日刺殺之事。
但他富有城府，硬着頭皮迎了上去，笑着寒暄道：“董相國，您來了？”
董忠穎認出是王允，對他沒有好感，但為了不打草驚蛇，還是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答應了一聲，便在呂布的攙扶下，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踏上台階。
只是他的腳步極慢，每走一步，便頓一下，麵皮也跟着抽一下。
本來這幾級台階，不過是幾個呼吸的事情，但他硬是磨蹭了許久。
現在朝中就屬董卓地位最高，他走得慢，百官又如何敢爭先，都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心中暗罵：這老賊又抽了什麼風。
王允眼珠一轉，暗道：這國賊如此做派，若非故意噁心我等，便是有傷在身，莫非孟德那日刺殺雖未成功，卻也傷了這斯？
董忠穎不知王允所想，此時他心裏着實罵死了當初建這宮殿的傢伙，弄了這麼多台階，實在是難為人。
他當然沒有被曹操刺傷，之所以如此，也並非是有意噁心人，而是迫不得已。
原來，昨日模擬之後，他到後院練武，沒控制好火候。
本來董卓弓馬嫻熟，力大無窮，只是入主洛陽后，大權在握，便有些疏於鍛煉，又急着與姬妾操勞，意圖再誕下子嗣，所以身體發福，肥肉橫生，肌肉鬆弛。
這兩日經歷了三次模擬，每次燃燒了五公斤脂肪，短時間內體重驟減三十斤，便覺得身輕體健，精力無窮，連着練了一兩個時辰。
當時還不覺得，睡了一覺起來，才發現，腰酸背痛，腿肚子都在抽經。
董忠穎這才驚覺，自己現在這副身體已經五十齣頭，到底不是二三十歲的壯年身軀了。
若不是模擬中，今日的朝議非常重要，他不得不來，真想躺他個三天三夜。
忍痛上朝的董忠穎自然情緒不佳，哪會有好臉色，不過他也沒有刻意為難人的意思，只是實在走不快，
他耷拉着臉，也不是故意為之，兩世為人，他還不至於這點城府都沒有。
只是突然少了幾十斤脂肪，皮膚鬆弛下來，臉皮自然就耷拉了起來。
董忠穎只覺走了半天，終於走完了台階，這才鬆了口氣。
殿門前，小黃門磕着頭將他迎到殿內。
至於其他官員，則還要在侍班閣子內脫了鞋，才能上殿。
劍履上殿，是只有董卓才能享受的待遇。
董忠穎昨日還想着收斂一些，打算今日跟百官一樣，脫了鞋再進去，但是早上肌肉酸痛，好不容易才穿上的鞋，再脫再穿，平白折騰，乾脆就算了。
入得殿內，他踱步到皇帝寶座前面。
董卓當了宰相，權勢滔天，加上皇帝年幼，所以特地在皇帝的御座前加設一席，與皇帝一般坐北朝南，替皇帝受百官朝拜。
董忠穎眼見距離自己的坐席還有九級台階，心中暗罵：果然階級是這個世上最討厭的東西！
他行到台階前，沒有再上，而是倚靠在台階一側的雕欄邊，等着百官到齊。
此舉雖然失儀，一旁侍立的黃門卻不敢提醒。
官員入得大殿，見狀雖然心中鄙夷，但沒一個敢多嘴，各自按官職尋了自己的位置，席地而坐。
董忠穎目光掃視，將董卓記憶中的人物與眼前百官一一對照。
為首的三人，當屬三公，分別是司徒王允、太尉黃琬、司空荀爽。
董忠穎的目光在荀爽的臉上停留最久，見荀爽看來，還露出笑臉，顯然是存了親近之心，意在他的兩個同族，荀攸、荀彧。
王允夜宴那日，荀爽也曾為座上客，對董卓也無好感，但他歷經沉浮，被董卓強征為官，三月內，從平原相一直升遷到三公高位，恩遇濃重，此時也不好給冷臉，便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董忠穎目光游弋，又落到一人身上，卻是光祿大夫楊彪。
也就是後世大名鼎鼎的雞肋楊修之父。
楊家是弘農豪族，累世三公，絲毫不比四世三公的袁家差。
此時楊彪雖然不是三公，但影響力絕對不比三公差。
事實上，就在不久之前楊彪還先後擔任了司空、司徒這樣的顯赫官職，不久前才因為得罪了董卓，被找了個借口罷官，司徒的位置才落到王允這個表面上一直擁護董卓的人身上。
而即便被貶官，他也沒有被徹底擼到底，沒過幾日又起複為光祿大夫。
光祿大夫掌議論之權，無定員，如今已成了虛職，但可參與朝議，算是三公九卿之前的一個過度。
這意味着楊彪雖被貶官，但仍有重登三公的機會。
事實上，無論在正史和演義中，董卓死後，他都又重登了司空之位，接着遷為太尉。
三公的職位被他當了個遍。
這個人，說他低調，卻是個能任事的，常常有頂撞董卓的行為；說他高調，卻又精通自保之道，否則也不會在權力場上幾起幾落，卻一直活到曹魏時期，八十四歲，壽終正寢。
老來喪子，雖不算善終，但也是這個時代少有的長壽之人了。
在董忠穎看來，活得久比什麼都重要，因為活着就代表着希望。
只這一點，楊彪就比他那寶貝兒子強出不止一籌。
被董忠穎目光凝視，楊彪似有所覺，便抬頭與他對視，眼中全然沒有討好之色。
董忠穎不以為意，將目光移到另一個大人物身上。
那人半百年紀，看着比董卓大上一些，頭髮花白，形態端方，眼皮低垂，叫人看不出情緒，正是太傅袁隗。
袁隗乃汝南袁氏當今家主，曾兩次擔任司徒之職，后被何進舉為太傅，雖地位更加顯赫，卻是明升暗降，沒了實權。
本來今日常朝，袁隗並不需要過來，但前日董卓被刺，他也想看看董卓的狀態，所以來了。
這並非存着什麼好心。
去年，靈帝駕崩，大將軍何進掌權，將他明升暗降，他如何甘心，暗中示意子侄，攛掇何進，招董卓入洛陽，消滅宦官。
當初董卓獲罪貶官，全因袁隗保薦，才能起複，所以，算起來，袁氏乃是董卓的恩主。
原以為，董卓入京，能給自己壯聲勢，誅滅宦官后，能讓自己與何進分庭抗禮，誰知，董卓做得必他預想的還要好，直接接手了何進的權力，而自己非但沒能獲得好處，反而為了保護家族後輩，不得不做出妥協，贊同董卓提出的廢立之舉，並親自將劉辯從皇位上扶了下來。
雖然罵名被董卓擔了大半，但他袁隗個人的名望也大不如從前了。
今日，他來朝上，便是要看看這個反噬舊主的董卓，到底如何了。
董忠穎自然不知袁隗想法，他想的是，袁紹袁術那些人馬上就要起兵了，到時候該如何處理眼前這個傢伙。
以他權勢，殺人倒是容易，但沒什麼好處，反而會和他那不成器的義子呂布一樣，背上反噬舊主的罵名。
他已經不是董卓，不會因為憤怒而行事，也不會擔心名聲的事情，但沒好處的事情，他卻不願意去做。
此刻見到袁隗，董忠穎腦中忽地閃過一絲靈光，正要細想，便聽身後小黃門高聲喊道：“陛下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