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這曲，停了可好？
九月的江南，陰陽不定。
前腳還是艷陽天，待蘇青丘二人走出宅院，卻已經起了秋風，片刻后冰涼的秋雨便鋪天蓋地的降落而來。
雨很大
也很急
就如同在最前方跑着的那條大黑狗一般。須臾之間，便已經接近了西園廢墟，並毫不猶豫的一頭鑽了進去。
蘇青丘和張秋月在後面撐着傘，看的分明，在那大黑狗鑽入西園廢墟的剎那，四周竟起了驚人的變化。
恍惚間
破敗的街道變成了車水馬龍的主街，來來往往的行人、車輛，絡繹不絕。
原本的西園廢墟，也幻化成了巨大的亭台樓閣，朱紅的大門，火紅的燈籠，十里長街的紅綢，一一浮現。
好不熱鬧。
一百三十年前的西園，映入眼帘。
除了那降落的秋雨不變，其他的都已經穿過時空，降臨在了一百三十年前。
“鬼域！”
“沒想到這裏竟然有一座鬼域。”
“那條大黑狗果然是關鍵鑰匙。怎麼樣，我們要不要進去？”
借口蹭傘，張秋月緊靠着蘇青丘的胳膊，小聲的問道。
鬼域，是極其強大的厲鬼才有的能力，鬼魅之中極少出現，就包括那頭紅衣女鬼，也只是擁有鬼幕而已，根本算不得鬼域。
鬼域非常詭異，其中因果錯亂，互相顛倒，時空扭曲等等，一旦陷入其中、生死難料。
所以張秋月也不知該不該進去。z
“走吧！”
“那位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既然主人相邀，又豈能不進之理？”
蘇青丘抖了抖油紙傘上的雨，隨後毫不猶豫的踏入了西園之中。
待進入其中
西園朱紅的大門，轟地一聲竟然緊閉了起來。天空一下子昏暗了三分，陣陣陰氣陡然間湧出，陰風怒吼，鬼哭狼嚎。
火紅的燈籠，化作了慘綠，讓四周之景都綠油油的。地上的十里紅綢，則沾滿了暗紅的血漬，正散發著一股惡臭。
雨，更大了。
卻也更涼。
刺骨冰冷，讓人汗毛倒立，心中忍不住發寒。
陣陣戲曲，不知道從何傳來，有氣無力卻又撕心裂肺，聽的人腦門子冒汗，直犯嘀咕。
還真是陰間版的曲兒。
此外，偶爾還有打罵聲，暴怒的叫喊聲等等，就如同戲園子裏的師父正在教育徒弟一般。
但仍舊只聞其聲，不見其影。
這便是鬼域，其內的一切由厲鬼自主生成，顛倒錯亂，與現實不符，扭曲而詭異。
前進了幾個廊子。
一龍一人便看到了一處巨大的戲園廣場，廣場之中竟然密密麻麻的坐着許多人。
不過這些人卻寂靜無聲，宛如殭屍一般，直勾勾的盯着戲台。
而在戲台之上，一位長相分不清男女，極為俊美的戲子，正捏着嗓子輕輕的吟唱。
曲調悠揚，似急似緩。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曲子，但經過此人唱出，卻宛如鳳凰鳴叫，崑山玉落。
不說仙神動聽，卻也是鬼魅難聞。
“是伯牙！”
“只有他才能唱出此等曲子，這聲音與留音符籙中記載下的鬼魅之音一模一樣。”
“還有……大人你看那裏。”
張秋月指着觀眾台上，最靠近戲台的一處位置，神色有些激動。
那裏正有一人端坐傾聽，沉淪於戲曲之中不可自拔，
不是思春又能是何人！
“看來那些離魂症者的魂魄，都被鬼域強行召喚到了這裏，魂魄被鬼域所束，強行做了那台上鬼魅的聽客。”
“這不聽也得聽，聽也得聽。只是再這樣聽下去，怕是會徹底魂飛魄散啊。”
眼見着那些聽客的魂魄越發虛幻，不時就有幾個聽客魂魄散入了鬼域之中，成為了鬼域的食物。
不敢再耽擱，蘇青丘身影一晃，便踏入了戲台之中。
持着傘，手中的血色洞簫在戲台唱戲的人身上輕輕一點，眼神平靜道：“一百三十年了，當年的恩恩怨怨也該煙消雲散了。”
“這曲，停了可好？”
……
轟隆隆！
鬼域之中，天空閃過一陣陣悶雷，血色的雷光在四周炸裂。
雨越下越大。
只是這雨，卻是紅的，宛如老天在哭泣一般。
戲台之上，一鬼一龍站立，寂靜無聲。
蘇青丘持着手中洞簫，眼神平靜的看着這頭鬼魅，淡淡道：“這曲兒，停了可好？”
然而鬼魅又怎會聽，猩紅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隨後一枚枚更加細小的眼睛，在臉頰兩側一一張開。
片刻后，整個頭顱都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眼，每一枚眼睛內都流露出深沉的惡毒，以及殘忍的殺意。
漫天的紅光，自鬼魅身上流出，剎那間便把整個戲園侵染成了血色。
血光之災！
“小心，這頭鬼已經徹底與鬼域融為一體了。鬼域吞噬了這麼多人，戾氣與煞氣大增，它的實力比那頭紅衣女鬼還要強！”
張秋月心中一驚，站在司春風魂魄旁邊，一邊想辦法叫醒他的魂魄，一邊提醒着台上的蘇青丘。
但還沒等蘇青丘說什麼，便見一道黑影同樣竄入了台上，立於蘇青丘與鬼魅中間。
是那條黑狗妖！
此刻的它，正神色激動的看着鬼魅，那雙狗眼中、都是失而復得的驚喜，以及解脫。
“是你，真的是你！”
“伯牙，大黑整整找了你一百三十餘年啊，你就在這裏，為何不與我說、為何不與我說啊！”
黑狗哭泣，血淚直流。
它匍匐在鬼魅腳下，黑色的尾巴輕微的搖動着，就如同當年那般，渴望着伯牙的撫摸。
鬼魅不語，修長的宛如尖刺一般的手指驟然探出，穿過了黑狗的頭頂，噗嗤一聲便洞穿了後者的魂魄。
沒有一絲遲疑，也沒有一絲停留。
毫不猶豫，狠辣無情。
這根本就不是大黑心中的伯牙。
然而，大黑卻不管不顧，仍舊兀自兀的哭泣着，蜷縮在鬼魅腳邊，呢喃的聲音也漸漸的化為了大狗的嗚咽聲。
最終，大黑魂魄中的靈智徹底散去，再次化為了當年那頭不懂事的大黑狗，眼睛留戀的看着身前的鬼魅，有解脫，也有滿足，在一聲聲嗚咽中，溘然長逝。
歡快晃動的尾巴，也終於停了下來。
一如一百三十年前那個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