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細雨斜風作曉寒
天元三年十二月初八臘日
雖是寒冬臘月，可位於大齊西南行省永昌郡下的浮生鎮卻從來沒有下雪天。
臘八節，趕廟會，這是浮生鎮一直以來的傳統。明明是大過節的，但今天也許是老天爺不高興，所以天上還是飄着朦朧細雨。
當然，廟會廟會，自然是有廟才有會。
福生寺，浮生鎮上唯一的寺廟，平時香火不顯。但在臘八這天，全寺上到主持下到小沙彌，一大早就換好了乾淨的厚袈裟迎接香客，平時嚴肅的胖主持臉上的皺紋里都洋溢着笑容。
福生寺門對面熱鬧非凡，鎮上的大傢伙都已經開始出攤，一個平平無奇的小書攤上，一個身着青衫、長相俊美非凡的年輕書生，正坐在小馬紮上咬着筆杆子發獃。
旁邊一個大概五六歲的黃毛小丫頭吃力的撐着一把大大的油紙傘，許是害怕雨水濺到書生，小心翼翼的隨着風向改變着撐傘的姿勢，可愛的大眼睛忽閃忽閃，還時不時偷偷看一眼書生的側臉。
“看什麼呢？”書生似乎察覺到小丫頭的目光，回頭打趣小丫頭。
小丫頭白嫩嫩的小臉唰的通紅，紅到耳根，慌忙的回過頭“沒看什麼！”
書生莞爾一笑，接過小丫頭手裏的油紙傘，又摸摸小丫頭扎着兩個小揪揪的腦袋瓜“嗯，今天的頭髮誰給你扎的，真好看。”
“哼！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小丫頭掙扎的推開書生放在自己頭上的手。
看着漂亮書生又轉過頭去，小丫頭氣鼓鼓的細若蚊蚋“誰叫你長得那麼漂亮，比澄映還漂亮，還不準人看！哼！”
書生看着灰濛濛的天空繼續沉思，不知道是在等客人還是在找靈感。
不多時，一架牛車停在秀才身邊的空位上“小蘇秀才！這麼早就來賣字啊！今天可讓你趕了個好位置啊！”
蘇清歡抬頭看着和善的夫妻兩人微笑道“是劉大叔和劉大嬸啊！這不是廟會嘛！早點擺攤早點收，還可以帶澄映這小丫頭四處逛逛。”
劉大嬸幫着丈夫搭好油布，又支好水果攤子，在棉服上擦了擦手，從水果攤上挑了一個大梨子遞給小丫頭“來！小澄映，大娘給你吃這個，吃了皮膚白，以後長得漂亮！”
澄映接過梨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劉大嬸，將信將疑的問道“會有哥哥那麼漂亮嗎？”
劉大嬸聽見眼前的小丫頭的話捂着嘴笑起來。身邊的劉大叔笑着接話道“哈哈哈，當然會，會比你哥哥都要漂亮。”
澄映聞言喜上眉梢，把梨子放到書攤上，伸出小手拉着蘇清歡的衣角“聽見沒！以後奴家比你漂亮！”
蘇清歡咧咧嘴敲了澄映的小腦袋一下“澄映，和大叔大嬸說謝謝，沒禮貌的丫頭。什麼奴家，也不知道哪裏學來的。”
澄映捂着腦袋瓜嘿嘿一笑“前幾天你偷偷去聽雨軒看花語姐姐彈琴的時候，奴家跟在你後面學來的。”
蘇清歡頭上冒出幾根黑線，提溜着小丫頭的後頸把她放到書攤裏面的小馬紮上。
旁邊劉大叔夫婦笑得合不攏嘴。
這時劉大嬸拿出一封信遞給蘇清歡“對了，小蘇秀才啊！我家二牛前些日子來信了，麻煩你給看看，我們老兩口也不認識別的讀書人像你這麼和和氣氣的。”
蘇清歡笑着接過信“沒事，劉大嬸，都鄉里鄉親的，我看看啊！好事啊！二牛哥說和南邊蠻子的仗打完了，他還升了總旗，用不了多久他就要隨姚廣陵將軍回京城述職，可以在咱永昌郡待上個把月，到時候還可以回來一趟。”
劉大嬸夫婦喜不自勝“真的啊！那可太好了。謝謝你啊小蘇秀才。”
蘇清歡擺擺手“小事小事，到時候讓二牛哥請我喝酒就行。”
劉大嬸又偷偷扯扯劉大叔的袖子，看見劉大叔點點頭。
劉大嬸便高興的拉過蘇清歡的衣袖低聲和他說道“小蘇秀才啊！你看你來我們浮生鎮也三個年頭了，里裡外外也幫了我們不少忙，我們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
這樣吧！我們給二牛說了一門親事，她們娘家還有個遠房表妹，我跟着吳媒婆去納禮那天見過，人長得可水靈了，聽說也是個漢中城裏的大家閨秀，前幾年家裏出了變故，家道中落，這才到這邊尋親戚的。
要不要幫你和吳媒婆說說？你看你年紀輕輕就是秀才了，還一個人辛辛苦苦把澄映這丫頭拉扯這麼大，也該為自己的終身大事考慮考慮了。”
蘇清歡微笑着拱拱手“劉大嬸啊！可別！你們的好意我是心領了，只是我還要考取功名，再加上澄映這丫頭的病···唉！現在實在是顧不上兒女私情。此事，還是日後再說吧！先提前恭喜你們二老啦！到時候可要來和二牛哥討杯喜酒喝。”
劉大嬸同情的看了一眼天真無邪的小澄映還要繼續說點什麼。
劉大叔揮手打斷劉大嬸“行了行了，你一個婦道人家整天瞎摻和什麼，小蘇秀才那可是我見過一等一的讀書人，是有真學問，要干大事的人，怎麼能和你這個婆娘一樣天天搞這些東家長西家短的小事。”
劉大叔說著說著想了想又道“你就等小蘇秀才忙過了這幾日，等他二牛哥回來和他說嘛，他們年輕人才有話聊嘛！你就偏要現在說。”
劉大嬸生氣了“我這不是着急嘛！再說了，也就小蘇秀才配得上那麼好的姑娘······”
蘇清歡抿嘴笑笑，他哪能不知道劉大叔兩老口的意思，也是為了他好，只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未來十多年，都不是時候。
隨着來趕廟會的人越來越多了。劉大嬸夫婦也顧不上和蘇清歡聊天，開始招呼起生意來。
這時一個大腹便便的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走到劉大叔水果攤前“喲！劉老倌，這冬棗不錯，給我來兩斤，給我挑大個的拿，老樣子，送到一品居去。”
“好嘞，給您用油紙包起來了，周掌柜。”
一品居的周掌柜瞥見蘇清歡也在旁邊擺攤，朝着拱了供手“喲！蘇爺，您也在啊！有空來一品居喝茶啊！這幾天店裏到了點今年開春時候的雨前龍井。”
蘇清歡起身回了一禮“周掌柜啊！茶是好茶，我可沒錢來喝。”
周掌柜笑笑“您說笑了，您可是我們少東家的座上賓，哪能要您的錢呢！”
蘇清歡笑笑“那待會兒有空去坐坐，對了，周掌柜，麻煩告訴你們少東家周禮一聲，趕明兒有時間到聽雨軒聚聚，對了，他請客！”
周掌柜擺擺手露出調侃的笑容“得，我省得。那蘇爺您待會一定來喝茶啊！”
蘇清歡點點頭后，一屁股做到小馬紮上，一手撐着油紙傘，一手放在大腿上打着拍子，嘴裏咿咿呀呀的哼着南音。
小丫頭澄映放下手裏正在對付的梨，鼓着腮幫子湊過來，她知道哥哥要寫字了，在小丫頭眼裏，寫字時候的蘇清歡是最最好看的。
蘇清歡打拍子的手停下，下一刻抬手舉筆，信手在廉價的宣紙上着墨幾筆，出於無心，是其手心兩忘，行雲流水般的字跡躍然紙上“細雨斜風作曉寒”
隨即停筆，蘇清歡一把搶過身邊小丫頭手裏的梨，吧唧一口，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