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夜

是夜。

暴雨傾瀉，雨水噼里啪啦地擊打在窗檐上，蜿蜒的流水形成銀色水蛇宣洩而下，在玻璃板上交錯縱橫。

啪撻…啪撻…啪……

老舊的扇窗被狂風吹得亂顫，寂靜的小巷內，男人的腳步聲漸漸逼近，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密集。

呲啦！

閃電劃破天空，風雨倒灌，防盜門被男人從外面打開，碩大的雨滴打濕了玄關處的地毯。

尹長城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屋內，客廳里有一盞煤油燈正在靜靜燃燒，昏黃的燈光歪歪扭扭，卻又透露着溫馨。

這是他一生都要為此堅守的物品。

“都說了費電，沒想到卻用上了咱爺那個時代的玩意兒，也不知是哪淘的。”

男人微微一嘆，卻並沒有責怪的意思，將被大雨打濕的黃色外套跟頭盔小心地掛在一旁的晾衣架上，躡手躡腳地走到沙發上坐下。

啪啪！

兩次拍打，短路的收音機才重新閃動，旋鈕一直是自己習慣的那個位置。

矮桌上是自己最愛泡的那壺茶，還在散發著裊裊熱氣。

“據氣象局報道，今日凌晨2:00，海甸區發生局部降雨異常天氣，未來幾個小時內，將伴隨雷電黃色預警，請市民們做好防護，盡量不要在夜間外出。”

局部雷暴，在那年也很常見，尹長城並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妥。

在聽完剩餘的晚間播報后，頭也不洗的就倒在沙發上睡去。

“至少今天是沒活幹了，可以睡個好覺。”

叮咚！

深夜裏的手機提示音格外醒目，男人手忙腳亂地坐起，將音量調到最低。

“呼！竟然忘了這茬。”

“您收到一條訂單提示，請問是否接單？”

尹長城皺起眉頭，外頭都這種天氣了還有人訂外賣？他剛剛在騎手群里看了，大部分人都回家休息了，現在在線的可能沒幾個，再說了連店鋪都提早關門歇業，去哪訂去。

尹長城帶着疑惑解鎖手機，

“原來是代駕。”

繁華地帶的鬧市，總有那麼一群人整夜狂歡，黑夜只不過是他們的娛樂場。

他急急忙忙地穿起衣服，摸了把冰水，強行喚醒疲勞的神經，拖着透支過度的身體向外奔去。

臨走前還不忘向房間回望了一眼，

“為了能讓你們過得更好，這一單貴着呢。”

卧室的陰影里，女人愣愣地看着尹長城，眼裏滿是心疼，她其實早就醒來了，在哺乳期間的婦女睡的都很淺，一有風吹草動就會被驚動。

只是這是一位男人的自尊，是他的擔當和責任，她除了在背後默默地支持什麼也做不了，在需要的時候，家就是一個溫暖的避風港，永遠為他點亮那盞燈。

今夜的暴雨不同尋常，單薄的雨衣根本就遮擋不了寒冷的侵蝕，冰冷的寒意沁入骨髓。

雨水流淌而下模糊了尹長城的視線，頭盔上水濛濛一片，他不得不騎行一會就用衣袖拭去遮蓋的水流。

風裏傳來的是久未沉降的泥土氣息，清新的空氣衝擊着他的鼻腔，讓大腦為之一清。

只是順着氣流飄來的不止有炎熱夏天的久旱甘霖，還有令人嘔吐的鐵鏽味兒。

血腥！那是人肉的味道，卻立刻又被大雨洗刷一空。

“前方左轉，距離目的地還有200米。”

到了這兒，尹長城終於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

代駕的顧客一般都會在熱鬧的街道上等待，而不是這種人跡罕至，窄小、逼仄的小巷。

還有一種情況，那就是酒鬼，會搖搖晃晃不知去向的亂走。

“嘖，這次遇到麻煩了。”

既然已經接單，那麼抱怨也沒用，他只想快速地解決問題。

……

古老的青石牆磚碎了一地，颶風的身體彷彿被重鎚猛砸，上半身緊緊地嵌入了破碎的牆體。

他吃力地推開壓在身上的巨石，貼着牆壁滑了下來，溫熱濕滑的血液流向大地，被暴雨沖向遠處，蔓延到整個街道。

“嚏！”

吐掉嘴裏的血沫，望向自己的右小腿，那裏空無一物。

劇烈的疼痛被大腦感知系統隔絕，如果不是還有視覺的存在，颶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小腿其實早就沒了。

他面無表情地從褲腿上的儲備物資里掏出一管藥劑。

“α—血液凝固修復組織液，含有多種效用。”

按下上方的彈射按鈕，一個粗大泛着銀光的針頭露了出來，右手一用力，猛地朝着大腿上扎去。

“啊！！！！！！”

痛苦的慘叫聲回蕩在幽深的街道。

滴答…滴答……

輪胎劃過積水的路面，蹬…，那是鞋面與地面接觸的聲音，黏膩的路面稍微讓尹長城有點不適，這種感覺就好像是一腳踩在了軟爛腐朽的肉糜上，讓人覺得噁心。

颶風的慘叫戛然而止，他費力地挪動身軀，向右邊看去。

一輛小的騎行單車，和披着黃色外套的身影，是一位中年男人。

如鯁在喉，颶風努力地想要發出怒吼，卻只是憋出了一個字，一個短促而有力的罵聲：

“操！”

說不上是憤怒還是擔心，一股反衝力貫穿他的喉嚨，急得他面紅耳赤，什麼也說不出來。

“快…跑……啊！咳咳咳……”

他擔心，他守護不住任何一人，擔心眼前的男人也會死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