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一戰成名

六十年代中期，初秋。

山城的西邊，三岔路口周圍，坐落着十幾棟兩層石樓。

這是金城地區行署局委辦所在地和家屬生活區。

金城地區位於邊遠山區，是剛建制的行政區劃，行署設在金城市，下轄5個在全國排得上號的貧困縣，屬於“老、少、邊、窮”地區。

近期，一批幹部被從全省各地抽調，來這裏紮根，支援山區建設。曉理的爸媽因此拖家帶口舉家搬遷來這裏，媽媽和妹妹因事耽擱，晚一點才會來到。

他和爸爸、弟弟住進1號石樓已經是第三天了。

院子裏的小朋友都說，城裏有條河，叫龍江。

河邊有個地方，叫“金城聚寶盆”，那裏有很多奇石，被視為寶物，經常有人前去“探寶”。

人們大都會把奇石做成好看的盆景，裝點家裏，提升自己的藝術品位，增添生活氣息。愛錢的人則希望奇石能幫自己富起來，尋到好的石頭直接拿到市場賣，賺錢致富。

於是，曉理一直盼望着也能到河邊看看。

今天，機會終於來了。

昨天下午，爸爸李維民出差到外地，出門前把兩兄弟叫到跟前，對曉理說，“已經幫你在市第一小學註冊好了，後天星期一，你就可以插班上課，成為六年級學生了。”又摸摸弟弟佳明的頭，“弟弟還是幼兒園中班小朋友，我不在家這兩天，你能帶好他嗎？”

“沒問題！”曉理自然很高興地答應了，他很喜歡一個人在家沒人管的感覺。

今天，天還蒙蒙亮，曉理就推醒在夢中還喃喃叫着“阿大”的弟弟，“快起床，快起床！我們去河邊撿石頭做‘石山’，還要去看我的新學校。”

“阿大”是曉理的姨媽，佳明是她從小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對她有很強的依賴性，幾乎寸步不離。

故鄉的城市地勢平坦，城郊周圍只有一些小土坡，他們從書本、電影和大人講的故事裏，聽說有一種山叫“石山”，長得高大峻峭，上面煙雲繚繞，飛禽走獸，奇花異草，神仙妖怪，無奇不有，是神奇故事的源頭……

因此，哥倆對“石山”充滿了嚮往，找幾塊漂亮的石頭，放在盤子裏，做成大石山的模型，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有趣事情。

父母接到調令收拾行裝，準備帶他們走時，佳明鬧彆扭，不肯離開阿大。

大人們便找來幾個精緻的山石盆景給他看，說他要去的小山城到處都是這樣的石頭山，還說阿大過兩天就會去找你的……

連哄帶騙，終於把佳明說動了，最後佳明也噙着眼淚，跟着爸爸哥哥一起來到了這裏，可見“石山”對他的吸引力也是很大的。

“阿大……”佳明剛被哥哥叫醒，就習慣性地四下找人，沒看見阿大，嘴巴癟癟就想哭。

“別叫了，我們去河邊找石頭做石山！”曉理很會哄弟弟，一句話就讓弟弟“樂不思人”，高高興興地下床了。

曉理照顧佳明洗漱完，背上準備用來裝石頭的軍綠背包，每人拿一個饅頭，邊走邊啃，沿着公路向市中心方向走去。

砂土路面的公路，走在上面軋軋作響，不時有拖着濃濃塵霧尾巴的汽車呼嘯而過，揚起漫天塵土。

一輛公路局養路段的馬車拉着刮砂犁耙從後面篤篤而來，馬車所過之處，分散凌亂的砂石粒聽話地自動聚攏起來，路面水過無痕般歸於平整。

哥倆沒走多遠，公路兩旁出現了幾個荷塘。數不清的寬大荷葉簇擁着粉紅色的荷花隨風搖曳。

荷塘邊幾個小孩搖晃着線頭上綁了一隻母蜻蜓的細竹竿，在塘邊“釣”公蜻蜓。

離荷塘不遠的緩坡上，有一處被紅色磚牆圍起來的校舍，拱形校門上掛着“金城市第一小學”大牌匾，圍牆上有紅油漆寫成的“德智體全面發展”、“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等標語口號。

曉理帶着佳明走進學校，來到中央的空地一個綠草茵茵的小型足球場上。

環顧四周，發現學校的佈局很奇特，兩圈教室就像一大一小兩個“口”字，大口套小口，組成一個大大的“回”字，足球場就在回字的中央，旁邊還有一棟三層高的小教學樓。

正在足球場上踢球的幾個小學生看見他們進來，便邀請他們一起踢球，兄弟倆當然很高興了，立即分邊站隊，加入玩耍中。

小夥伴們玩得正高興，名叫高參的學生不小心一腳把球踢出界外，落在一排齊耳高的綠籬後面，他趕緊追趕出去，但看到球時，卻站住不敢向前了。

球被一個穿着大花格子短袖衣的禿頂少年踩在腳下，他嘴裏斜叼着半截香煙，雙手抱胸傲慢地望着天。

旁邊有個長得尖嘴猴腮的瘦小男孩顯然是他的同夥，怪腔怪調地說，“過來呀，過來呀，有種過來拿呀！”

高參還在猶豫，禿頂一大腳將球踢過來，打在高參胸前又彈了回去。高參大叫一聲“哎喲！”話音未落，球又被一腳射過來，打在他頭上，疼得他哇哇大哭。

這一幕都被操場上的男同學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誰也不敢上前。只有一個曉理看起來胖得有點丑的女同學走上前，厲聲道，“把球還給我們！”

“好啊，蘇小嫣，過來我倆玩‘龍鳳戲珠’如何，哈哈！”禿頂用左手食指頂住球，右掌一撥，球在指尖上滴溜溜轉起來。

“臭流氓！下流！”蘇小嫣罵道。

“沒人要球，那我就拿走咯！”他吐掉煙頭，做個鬼臉，領着瘦猴往校外走去。

“站住！”曉理跑過去站在他們面前。

“你是誰？找抽是不？”禿頂昂起頭從鼻孔往下看這個比他矮整整一個頭的生面孔，“沒聽過我的大名嗎？你小子居然敢攔我的路，要打劫啊？”

“我是誰不關你事，你欺負人就是不對！”曉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又是誰？”

“喲嚯！連名震江湖、威震四方、打遍天下無敵手、大名鼎鼎的金城傑出少年出雲哥丁楚雲都不知道，你小子皮癢了？”瘦猴高聲說。

“出雲？”曉理聽見這似曾相識的名字不禁愣了一下，將目光停在禿頭大小孩的腦袋上，只見他的禿頂下面圍着一圈黝黑的頭髮，猶如黑雲舉日般耀眼，不禁哈哈大笑，“這名字誰起的？有才啊！禿頂從頭髮里爬出來，還真是個奇迹！”

“不許笑！”瘦猴狐假虎威，衝上來揪住曉理的衣服，掄起拳頭就是一拳，卻被曉理抓住手腕往背上反擰。

瘦猴手臂一陣劇痛，齜牙咧嘴叫道，“表……表哥快來救我……”不打自招，暴露了他和楚雲的關係。

楚雲見狀就要過來解圍，曉理又用力將瘦猴手臂往上一別，“禿頭再過來我就把你手臂給卸了！”

瘦猴不停哀嚎，“疼疼疼，疼死我了……表哥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我手要斷了……媽呀……”

楚雲氣得滿面通紅，但表弟被劫持了，投鼠忌器，站在原地不敢動，乖乖聽曉理的話，把球還給高參。

既然球已拿回，人質當然也應該放了，曉理知道一旦放手，那禿頭一定會找他算賬，但他也不怕，因為他看見有老師從附近房子走出來了，便鬆開了雙手。

瘦猴摸着肩關節，蹲在地上還在一個勁地哭。

老師見狀走過來問，“丁楚雲、蘭聯文，你們怎麼了？”丁楚雲說是他們自己玩耍不小心摔着的，疼一會兒就沒事了。

他又看看附近踢球嬉戲的孩子，吩咐道，“同學們踢球要注意安全，別玩過頭傷了自己！”就走了。

等老師走遠，楚雲凶相畢露衝進操場，憑着身高力大，從後面將曉理攔腰抱住，準備摔他個嘴啃泥。

曉理早有防備，剛才已和高參等六個夥伴商量好，要是禿頭來報復，咱也不能認慫服輸，讓他欺負，先由自己和他打，要是打不過，其他人就一起上來幫忙，就不相信這麼多人打不過他；要是自己一個人打得過，大家就在旁邊喝彩，把他的氣勢打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曉理一抬頭，將後腦勺往後一磕，直接磕在禿頭的嘴鼻上，只聽楚雲悶嗚一聲，門牙好像要斷了，趕緊鬆開手，吐出一口帶血唾沫，還好，裏面沒有門牙，鼻子卻開始往外流血。

曉理後腦勺也被磕得生痛，眼淚都不由自主流了出來。

這下子楚雲不服也沒轍了，本來還想罵兩句挽回面子，但此時連話都說不出，只好邊指着曉理，邊拖拽着表弟，垂頭喪氣地往校外走。

校醫剛好走過來，看見他的樣子，就說，“楚雲同學，玩球傷着了？到衛生所我幫你擦點葯吧？”楚雲一甩手，沒好氣地說，“誰要你管？你是婦產科醫生！”

小夥伴們都圍攏過來，高參神色慌張地對曉理說，“你好像把事情搞大了，楚雲是學校里的霸王，手下有幾個死黨，開學后肯定來找麻煩。”

曉理忙問怎麼回事？

小夥伴們你一言我一語，說這個禿頂少年已經連續兩年考砸“小考初”，不是塊讀書的料，可是在市公安局當副局長的老爸非要他留校復讀，將來好出人頭地。

他本無心讀書，性格又頑劣，連續留級兩年，已滿17歲，長得牛高馬大，整天惹是生非，在學校稱王稱霸。

一來二去的，漸漸就成了同學們眼中的“校霸”，誰也不敢惹。

曉理聽罷，笑了笑，“大家不要慌，對這種欺負人的人，就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要一對一打，誰也不怕誰，如果打群架，咱們人也不少，不用怕他們，再說還有學校老師管，動靜太大他們也不敢！”

看見大家將信將疑，又說到，“如果要怕，就怕他們圍毆個別人。不過開學后我也要來一小上學了，大家先認識一下，以後好有個照應。”

“你真棒！”蘇小嫣向他豎起大拇指。

高參剛才受過欺負，現在還心有餘悸，說，“我還是有點怕……要不，我們結拜兄弟，大家發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報團取暖，才不會怕他們。”

“沒問題啊！我們拉拉手發個誓就行了。”曉理感覺自己好像說話有點分量了，一招手，大家手握手，準備跟着發誓。可是他又說，“不過台詞我不會，有誰會就領大家一起說。”

“照小說里的台詞說，不難，大家跟着我念就行。”外號“小諸葛”的魯班華不愧是小諸葛，說，“這有何難？無非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違背誓言天打五雷轟’之類的……”。

大家認為這樣的誓詞就不要說了，因為根本做不到，要說就說能做得到的。

“這也不難！等一下大家報流年以後，按字條念下去就行了！”魯班華說，“也沒必要分輩分了，年齡都差不多，分了反而見外。”他從口袋裏拿出紙筆，在上面寫上誓言。

幾個小夥伴把手疊放在一起，輪流報年齡，做自我介紹：

“我，魯班華，現年14歲。外號‘小諸葛’，又名‘小魯班’，動手能力超強。”

“我，譚小互，13。神槍手，打彈弓超級棒。”

“我，李曉理，今年14歲。愛學習，喜歡助人為樂。”

“我，蘇小嫣，今年剛滿13。校級三好學生。”

“我，孟裕民，今年14。熟讀兵書戰法，長大要當將軍。”

“我叫高參，12歲，我……我……。”高參結結巴巴不知怎麼介紹自己。

大家都笑了，接着一起按字條念道，“我等革命同志，今日立誓：團結奮鬥，共同進步！”

發過誓，有人提議起個響亮的名字，如“金城七傑”、“混世七兄弟”、“龍江七煞”等，大家都覺得不妥，有點像黑社會流氓團伙。

想來想去，認為還是起個與學習有關的比較恰當，最後取了個漂亮的名字叫“六人學習小組”，這才散了。

曉理抬頭看了看教學樓上的大鐘，雖然因為踢球和打架耽誤了尋石的“正經事”，但還沒到十點鐘，不礙事，便帶着弟弟往河邊“金城聚寶盆”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