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起航

第三章起航

寧笑天沒有跟妻子若溪一起進屋，他獨自留在庭院裏，心中盤算着一個籌劃一年多的計劃，左手夾在右臂腋下，右手捋着下巴，在庭院裏來回踱步，考慮着還有哪裏有疏漏；屋裏母親拉着女兒寧逸的手，母女倆坐在夯土炕上，母親一隻手不停輕輕撫順女兒臉頰兩側的髮絲，慈愛地端詳着女兒······“娘，你是不是捨不得我走啊？要是娘放心不下，寧兒可以不走的！”寧逸皺着眉頭噘着嘴，撒着嬌安慰母親，母親欣慰地笑了，雙手握住女兒的一雙手，輕撫着說：“寧兒，你要去，你父親有安排，他希望你回到大明，回到故鄉！況且你自幼隨趙先生習武，懂得防身之術，雖不是男兒身，但也可自保安身。我們都不希望你永遠生活在異鄉，父親此次帶你回去，會將你安頓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只是······”母親的話停頓了一下，稍加思索，而後說道：“既然你要回去了，我必須告知你一些事情，切記，娘告訴你的這些事，你不可對他人提起······，還有，除父親託付照料你的人外，你不可以告訴任何人你父親的姓名······這些都關乎到你和你父親的生死，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隨着母親姜若溪的講述，一段隱秘的歷史逐漸浮現，寧逸聽着母親的講述，聯繫起她之前從鄰居和族人口中斷斷續續聽到的一些隻言片語模糊構建的族人故事漸漸清晰起來，而族人身世的清晰，還是把她震驚得目瞪口呆！原來，生活在英格蘭蘭開斯特地區的這百餘名中國人，都是大明朝的移民。這些人大多數是大明朝的罪人！最早的一批先民在五十年前就來到這裏，在大明永樂年間，靖難之役以後，大明永樂帝派鄭和七下西洋宣佈國威於四方，但鄭和下西洋也有一個隱秘的任務，那就是尋找靖難之役中出逃的建文帝，鄭和多次越洋航行，組織了一批暗探以各種身份在通商沿岸地區刺探情報，最終鄭和終於成功與埃及接觸，其遠航的航道深入紅海。鄭和之後，朝廷對其密探組織逐漸失去控制，而這個組織並沒有就此絕跡，轉而由一些江湖人士接管，他們多以商人或武士身份穿梭往返於非洲東海岸與大明朝之間，永樂年間廠衛大肆製造冤獄，這些暗探組織中一些有良知的人不忍看到朝廷冤獄迫害忠良，將一些受牽連的朝臣和地方學士的家人秘密通過海上商道轉移出國，為了躲避朝廷的追查，只能將這些“罪人”轉移至朝廷勢力所能觸及的範圍之外，最終歷盡艱辛，秘密組織終於將這些人安置在英格蘭。永樂后歷朝，雖然沒有大規模一次性移民，但秘密組織都會將一些遭受政治迫害及各種原因被官府通緝的有罪之人通過海上商道轉移至英格蘭。這個組織後來自稱為“暗影”已不知具體何人最早開始經營這條從大明到英格蘭的秘密航道。也不知何人始創暗影······但很顯然，暗影為救無妄臣民於水火，卻掛上了與朝廷對抗的名號，是朝廷的死敵。暗影中最高的組織者稱為總舵主，主要任務之一是負責經營英格蘭到大明的航道。下設若干分舵，在航道的各個重要地區經營碼頭，與當地政府保持一定的關係。總舵和分舵都是秘密組織的骨幹成員，負責航道經營，所以作為商人掩藏身份最為合適。而現今的總舵主——趙才，長期駐守英格蘭，蘭開斯特區。他的身份是一名武師，開設武館教授武術，弟子都是大明移民之後，而寧笑天之女——寧逸，是趙才的關門弟子。早在十多年前，趙才在大明，在江湖中就早有名號，被江湖人視為一代宗師，冠絕武學，成就斐然！

寧逸在母親的講述中了解了“暗影”，雖然還有很多事情她不太理解，但她內心已經清楚了一點——大明已經不是一個她想像中的樂土，她也是大明的罪人，這讓她突然間感覺如鯁在噎，一下子喪失了對即將開始的征途所有的美好幻想······但她感覺心有不甘，感覺世事不公！一個問題開始在她的內心作亂，讓她覺得憤怒：“為什麼，為什麼我是罪人，與我何干？我不服······”寧逸憤憤然難以平息心中的情緒，母親還在講着，她已經聽不下去！她想問問母親，為什麼我們一定就是罪人？······然而她開口打斷母親，問出的卻不是這句話：“娘，您呢？您有什麼罪？我爹又有什麼罪？······”寧逸怨怒而篤定地望着母親，倔強的索要答案······而姜若溪望着寧逸，內心先是驚訝，而後是慌亂，她突然間害怕女兒堅定的目光，自己不敢和女兒四目直視，目光遊離了起來······她手足無措了好一陣子，好幾次欲言又止，最後放開了寧逸的手，站起來故作憤怒地呵斥道：“我就不該跟你說這些，總之——你給我記住了，保守你父親的秘密，保守暗影的秘密，學會明哲保身······而後，姜若溪迅速轉身，走出了屋子，留下寧逸一個小姑娘在屋裏發愣！

又經過若干天準備，起航的日子到來了。七月初英格蘭的天氣很適宜，這天早上，好多人聚集在馬頭，寧笑天和趙才早早就來到這裏，幾乎整個村裏的族人都來為他們送行，大家爭着圍過來和趙才及寧笑天寒暄。“此次趙老先生親自出航，可要注意身體啊！”主事李漢良拉着趙才的手語重心長地寒暄着，這位主事平時在族人村落里為百餘名族人忙前顧后，操勞着幾十戶人家大小事情，被大家尊稱為主事先生或李老先生。與趙才大體同齡，已經年過六旬，十餘年前隨趙才一同來到英格蘭，后不久寧笑天攜姜若溪來到這裏，李主事為安頓這對患難情侶號召年輕人為他們蓋房子。后又為他們主持婚禮，寧笑天和姜若溪承蒙眷顧，終於在英格蘭安頓下來，寧笑天視李主事為再造恩人，對其更是尊敬照顧有加。後來為平衡族人與莊園的關係，寧笑天接受李主事的建議去約翰遜莊園履騎士之責，受到約翰遜公爵的器重，穩固了族人與莊園的關係。

“笑天後生，此次回鄉，探查境況，勿忘我們這些異鄉同胞，如若可能還望早日回來接我們回鄉啊······”李主事與趙才寒暄幾句后，又移步走到寧笑天面前，拉着他的手語重心長地囑咐起來：“勿忘、勿忘啊······”“李老先生放心，此次我與趙老同去，定不忘此行之目的，吾等來此異鄉已十餘年矣，先人在此異鄉立足至今，業已半百，該回家了！”

寧逸和母親依偎着站在人群邊，囑咐女兒幾句話后將女兒緊緊抱在懷中，母親姜若溪最終難掩淚水！“娘，我想你，我不想去了······寧逸也留下了依戀的淚水，畢竟十多年來，她都沒有長久地離過家。姜若溪不想做一個牽絆女兒的母親，她再不舍，也不能讓女兒永遠生活在異鄉，她強忍着收斂了淚水，不希望讓女兒此刻懦弱！“臭丫頭，別哭，來，讓我看看你，不許哭······”姜若溪倔強地把女兒從自己的懷裏拉出來，雙手抬起女兒的頭，用兩手的拇指擦拭着女兒臉頰上的淚珠，她笑了，她要讓女兒看到她笑得輕鬆，釋懷！她對着女兒的臉甜甜地笑了，然後把女兒的頭抱過來，臉貼到女兒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並在女兒耳邊輕輕耳語：“寧兒，你已經是大姑娘了，娘不在身邊，你要留心自己的身體，自己的事自己要上心啊······”寧逸恍然大悟！忽然間掙脫母親的擁抱，驚訝地望着母親的雙眼！“娘，你說的是······我知道了······”然後母女倆都破涕為笑，霎時間離別的憂傷在羞澀的笑聲中化解······

遠處一行騎兵儀仗隊向碼頭這邊馳來，為首的是一位穿着米白色爵士禮服的公爵，身後的騎兵舉着各色旗幟，一行數十名騎士，末尾的幾位騎士還舉見習騎士的長條燕尾旗。約翰遜公爵來了······碼頭上的人群里有人喊着，大家立即向左右移動，讓出一條通道迎接約翰遜公爵的儀仗隊！約翰遜公爵今天格外英姿颯爽，他此次並非要出征打仗而是要隨他的東方朋友去遠航！想着他會是英格蘭，甚至是歐洲第一位出使東方的使臣，必將滿載榮譽，他更加自信，躊躇滿志，整個人精神煥發，氣宇高昂，在馬背上挺直身板，微微昂頭，目視前方，這幅姿態並非他為人高傲，而是英格蘭嚴苛的騎士禮儀訓練的結果！

約翰遜公爵與身後的騎兵馳入碼頭，約翰遜公爵率先下馬，沒有了剛剛在馬背上高貴的姿態，熱情地與寧笑天擁抱，而後與趙才擁抱，還不忘誇獎寧逸，並彎腰親吻她的臉頰！隨後庄園裏的一些英國人趕來為公爵和東方武士們送行，凱特也趕來了，見到寧逸，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哭泣着奔向寧逸，與寧逸緊緊相擁，任淚水肆意滑落，沾濕了寧逸的衣領和脖頸，寧逸也淚流不止，兩人在碼頭相擁許久，最後眾人都將目光移向這兩個情深的姐妹，她們都難捨這童年開始締結的友誼，她們也都預感到，此次遠行遙遙無期，這份友誼將要埋藏心底，跨越大洋彼此心繫！而今後的成長，她們將難有交集······

大船拋錨了，揚起風帆，大船慢慢被風帶離碼頭。碩大的木船緩緩飄離，凱特看着船尾巨大的木舵奮力轉向一邊，在海面上劃出翻滾的浪花，緊跟着船身逐漸偏轉，她知道，她的nancy和外公，她生命里兩個重要的人被大船帶走了，她今後的生活丟失了好多色彩，是幾乎全部的色彩！她只能暗自嘆息······而不遠處站着的另一個人，她眉頭緊鎖，望着大船遠去，她的快樂和幸福也隨着大洋的風浪飄走，但她並不失落，她相信，她的生命會隨着思念堅強地在故鄉綻放，她要在大洋彼岸守望這份思念，為思念祈禱！她堅守自己作為妻子的職責，和對丈夫，女兒的愛與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