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三

父親從南方回來帶我去商場幫忙，我雖不情願――不想在父親的樹陰下乘涼，想靠自己的努力來贖自己的罪，但還是去了。我不想讓父親再失望，不想讓父親獨自擔起養家的擔子。

商場並不像現在的商場那樣明亮寬敞；只是一圈三層商鋪，中間的空地上裝了頂棚的那種，像大型的天井。商場裏擺着十四排20米左右的鐵皮櫃枱，每排櫃枱后的鐵架網上可以掛展示的衣服。上午十點之後，商場陸陸續續有顧客來了，隨處能聽到叫賣聲，講價聲。

父親進回來的貨都是些秋衣秋褲，他說幾年不做這行了，不知道現在流行什麼，秋衣秋褲相對風險小些。說話間，有顧客過來，父親讓我吆喝招呼顧客。我嘗試幾次，就是開不了口，聲音到了喉嚨就卡住了。父親哼了聲，自己招呼顧客。

看着父親輕車熟路的叫賣，講價，直到成交，我想為什麼這樣簡單我卻做不了呢？他笑臉送走顧客，瞅瞅我說：

“是不是覺得面子薄，開不了口？”

“不是，可能不習慣……”

“不是啥！”父親打斷我的話，說：“你到門口的肉鋪里問問老闆，給你個面子白給你二斤豬肉，你看他給不給？老闆就一個字――滾！”

我笑了笑沒說話，不想反駁他，反正在他面前我說什麼都不對，他總有一套一套的話等着我。

“怎麼了？還說不得了？你要早聽我……”父親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可能怕傷着我的自尊心，他岔開話說：“別整天把心掛的比天還高，瞧不起這個，看不上那個。別人說一句話你要想其中的道理，不要覺得別人是在說你，覺得丟人。這樣很難進步。你別覺得我是在說你，而是應該想我說的這個道理，這也是你在社會上應該最先學會的。”

本來就是在說我，怎麼就不是說我呢？我應付的點了點頭說：“對，您說的都對！”

父親見我態度不好，瞪了我一眼，他剛要說什麼，看到一顧客走過來就沒說。我逼着自己開了口，剛好可以做給父親看。

這位顧客很挑剔，一會兒嫌衣服質量不好，一會兒又嫌款式太老。反正一套衣服沒有一處是合她意的。當她問完價格后，驚訝的表情下了我一跳――她長“哦……”了聲，邊吸氣邊瞪大了眼睛，然後緩緩從嘴裏推出幾個字：

“這……么……貴……呢？”

“好貨不便宜，便宜沒好貨，我一點也沒多報價，說實話只掙你五塊錢。”

“嘿嘿……再便宜點，你們哪可能只掙五塊錢呢？說掙五塊，實際只怕十塊二十塊的掙……”

“你這人怎麼說話呢？”我看着她的樣子有些生氣，說：“你說衣服這不好，那不好，還要買；我說只掙五塊你又不信，哪有你這樣買衣服的。”

顧客沖我翻了一個白眼扭頭走了，她邊走邊留下一句教我怎麼賣衣服的話：“會不會賣衣服？哄死人不償命，哄人高興都不會！”

本來想證明給父親看，沒想到事與願違。父親很平和的說，和氣生財，做生意不吵架，吵架不做生意。別人挑，說明別人想買；來來往往那麼多人，挑都不挑的多的是，和我們有關係嗎？逢人誇年輕，見衣服誇貴，哪怕是假話別人聽着也開心，只要不過份就行。他問我：

“為什麼報底價？”

“您不是說加五塊就能賣嗎？”

父親反問我：“如果我是賣衣服的，我說我只掙五塊錢你信那？我說我賠錢了你信嗎？”

我有所明白，笑了笑說：“爸，您真有一套。”

父親被我一誇，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突然悟道父親剛才那句話的深意了，我說：“爸，我懂了！你說的‘要想別人說的道理，而不是認為別人再說你’這句話我明白了！我一直以來都放不下自已，別人說一句話從來沒想過其中的道理，而是直接用我的道理去反駁，原來知道和悟道之間差的這麼遠。知道是說在嘴上，悟道是領悟於心做在事上。所以知道的人只會說不會做，自然沒有什麼成績；悟道的人該說時說，該做時做，所以會有成績。剛才我放下自己的道理，順着您分析我賣衣服出錯的思路，突然就學到了許多……過去的我一直是個自以為是的人！”

父親聽着我的感悟，喜在心裏，樂在臉上，他罵了我一句：

“別光說不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