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冰冷黏膩的蛇鱗貼着肌膚，磨蹭、收攏、勒緊。

達芙妮接近窒息。巨蛇死死纏住她，她只剩雙臂和頭部還能勉強活動。

她抬頭，與蛇怪金黃色的豎瞳對視，從中讀出垂涎與殺意。恐懼的本能攀上脊背，她掙扎的動作凍結一瞬。蛇身趁機絞得更緊，游弋不停的身體悄然向上挪動，瞄準她脆弱的脖頸。

咔嚓。是她護身的祝福被怪物散發的邪惡氣息侵蝕，逐漸碎裂。

足有巨木粗的巨蟒昂起頭部，嘶聲吐信，血紅色的長舌興奮地抖動，大口噴吐出黃綠色的毒霧。

不死不滅是為神明，但水澤仙女至多算神靈，縱然不會衰老，重傷后依然會消亡。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被蛇怪勒死後吞食。

好在她的手臂還沒受拘束，只要迫使巨蟒略微鬆弛身軀，她就能趕在護身祝福被完全碾碎前逃離桎梏。達芙妮屏息，不給巨蟒繼續碾碎她胸骨的機會，捏緊手中匕首，對着綳起發力的蛇身重重紮下！

利刃撞上堅硬的黑色蛇鱗，滑了一下，達芙妮咬牙定住，令薄刃插入鱗片之間的褶隙，發狠下壓。寒光凜冽的匕首割開巨蟒的皮膚，利落地貼着創口下行，硬生生在蛇身上切割開半道環狀傷口。

腥涼的血飛濺到達芙妮臉上。

巨蟒吃痛，厲聲嘶叫。她只眨了下眼睛，確保視野沒有被血霧蒙蔽。

蛇怪扭動收攏身體的力度加大。達芙妮的動作也變得更快更兇狠。無視肋骨彷彿要被擠壓變形的痛楚，她毫不留情地劃破隱藏在蛇皮下的肌肉，一下又一下，在蛇怪身上開出更多傷口。

她才不想再死一次。

麻木而瘋狂地一次次抬臂又落下，在切割巨蟒的同時，也許因為缺氧，達芙妮的意識開始模糊。她的腦海中閃現出眼前這劫難的源頭。

※

河神之女達芙妮的軀殼裏裝的是來自異世界的靈魂。她原名卡珊卓，以攝影為生，在某次旅途中遭遇意外。死亡降臨得太快，快過疼痛和恐懼，再睜眼時，她已然身處浩瀚的雲海之上。

卡珊卓以為自己要去見上帝了，結果現身的是個手持金色弓箭的美少年，面貌無可挑剔，身着褶皺繁多的短袍，背後還生了一對羽翼。

「我乃愛與慾望之神厄洛斯。」美少年自報家門，見卡珊卓愣愣的，友善地補充，「我與你們認知的所謂丘比特擁有相似的職能。」

「所以你是……希臘神？」

可疑的美少年笑眯眯地頷首：「在你們認知中確然如此。異世的亡魂，你是否願意幫我一個忙？只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我就可以令你重獲新生。」

卡珊卓難以分辨這一切究竟是不是自己瀕死的幻覺：「你想要我做什麼？」

厄洛斯以唱歌般的快樂聲調說道：「奪走阿波羅的心再踐踏他的情意、將他拋棄，讓驕傲而強大的勒托之子因愛而不得而痛苦掙扎，迫使他對愛的力量、對我的力量低頭。」

「……」

卡珊卓對希臘神話了解十分有限，連奧林波斯十二主神｜的｜名字都報不全，只知道他們以私生活混亂著稱。阿波羅？他是太陽神還是光明神來着？

厄洛斯適時介紹：「阿波羅是萬神之王宙斯與女神勒托所生的雙生子之一，擁有「輝光」之名，驅除不義與邪惡，司掌治療與凈化，是音樂與詩歌的守護神。他還精通箭術，庇護少年人，可以說是天空主宰眾多子女之中最為強大的神子。」

能文能武，聽上去簡直全能到沒有弱點。

所以厄洛斯為什麼想要擺阿波羅一道？

卡珊卓的好奇心才上浮便消散。神明之間的恩怨與她無關。如果厄洛斯沒有說謊，如果她真的可以為厄洛斯效力換來重活的機會，說不心動是假的，但是……

她的眼神往愛神身背的弓箭上游移：「我聽說過你那副弓箭的威力，只要你射出一箭，阿波羅應該就會不受控制地愛上你指定的任何對象。」

換句話說，愛欲之神的報復真的需要她這樣的異世遊魂參與嗎？

厄洛斯扁嘴：「阿波羅擁有看穿未來的預言之眼，那權柄雖然尚未完全成熟，依然頗為棘手，他知曉我有意懲戒他，會想方設法迴避我的氣息。但他未必能看穿與異世界靈魂相關的未來，因此我的計劃需要你。」

「如果我失敗了，是否會遭懲罰？」

她記得希臘神好像都挺小心眼的。

厄洛斯眨眨眼，加深迷人又惡劣的微笑：「你暫時的身軀有壽限，會隨歲月流逝逐漸回歸綠植的本貌。等你的身體徹底崩潰后，如果你完成了我的委託，我會送你的靈魂前往新生之地。如果沒有－－」

他歉然嘆息：「那你就只能魂歸死後的寧靜黑霧後方了。」

卡珊卓權衡了一下得失，很快做了決定：不試白不試，怎麼看都是她賺了。於是她爽快地答應了。

厄洛斯滿意地頷首，幾乎同一刻，卡珊卓的視野開始模糊。

「給你個提示吧，德爾菲是阿波羅的下個目的地。」

愛神的低語如泡沫般消散，再一睜眼，她已經落入希臘神話世界，作為水澤仙女、也就是寧芙降生。她是河神拉冬十二個女兒中最小的那個。

※

達芙妮從短暫的暈眩中回過神，咬住嘴唇：她好不容易說服了父親和姐姐們放她獨自出門。摸到德爾菲后，迎接她的卻是黑色的巨蟒。

至於阿波羅，影子都沒有。

總之先不管靠不住的神明了，她得活下去。

寧芙們外表再柔弱無害，也是擁有神力的非人存在，常常伴隨神明遊獵。她們翻臉動手的話，普通野獸和人類男性只會淪為被單方面剿殺的獵物。只是眼前的蛇怪太過兇殘，她不奢求擊殺它，只期望以戰鬥博得一線生機。

絞殺獵物時巨蟒繃緊的肌肉力量駭人卻也分外脆弱，在達芙妮激烈的切割之下，蛇身上不久便佈滿了血肉模糊的傷口。

然而就在這時，不祥的碎裂聲響起。蛇怪噴吐的毒霧徹底摧毀了來自河神的護身祝福！

一瞬間，身軀直接承受的蛇怪碾壓之力幾乎要讓她窒息。

無聲咒罵著，達芙妮再度將匕首插入蛇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利刃切割鱗片血肉，觸及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巨蟒凄厲嘶吼，卻控制不住略微一松。

達芙妮當即借力匕首，奮力朝外掙脫。擠壓胸肺的大力驟然消失，成功了！

她踩上最外圈蛇身，顧不上觀察巨蟒反應，直接前沖。

血色瀰漫的蛇鱗又濕又滑，她踉蹌了一下，幾乎是順着腥臭的液體溜到了地上。

同時，她的脊背正中躥過惡寒，陰森的氣息驟然貼近。那是霧氣般擁有實體、令肌骨不自覺顫抖的殺意。

有什麼濕冷的東西飛快地撩過了她的後背。

達芙妮立刻意識到，那是巨大的蛇信。

「趴下！」

前方傳來一聲清喝。

達芙妮來不及多想，匍匐在地。

刺目的強光徹底淹沒視野，生理性的淚水湧上眼眶，在她閉上眼前，達芙妮恍惚看到有什麼徑直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飛來，擦着頭頂飛過。

噗－－

利器穿透血肉骨骼，涼而腥的血霧揚起。

一支銀箭貫穿巨蟒的頭顱，將怪物向後擊飛！

弓弦急拉時發出嗡嗡低響。又一箭，準確無誤地扎入蛇怪身體，徹底摧毀怪物的心臟。

怨毒的嘶鳴驚起遠方的山鳥，盤踞德爾菲的蛇怪就此死去。

達芙妮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她的視野還有些模糊，眼前首先出現的是穿着金涼鞋的雙足，看得不太清楚。她手撐地試圖爬起來，胸腔內即刻炸開劇烈的刺痛。她抽氣，身體晃了晃，眼看又要摔回地面。

有人伸臂架住她，任由她靠在他肩頭借力。她要抬頭，但對方的手掌壓上她的發頂。

像在阻止她看清他的面容。

達芙妮首先感覺到的是有些寒涼的獨特氣息。與蛇怪的陰寒殺意不同，這氣息莊重而寧定，她的身體立刻理解了這屬於真正的神明，因為其中混雜着源自仙饌密酒的遙遠馨香。

下一刻，不可思議的柔和暖流徐徐自頭頂進入達芙妮的身體，淌過身體每個角落，帶走所有痛楚，也撫平了剛才掙扎造成的傷口。

治癒的神跡。

達芙妮心跳開始加速，她緩慢地仰起視線。

金髮青年面容英俊異常，身後光冕輝彩四射，幾乎令她難以直視。她快速眨動眼睫，淹沒她視野的輝光隨之略微收斂，她看見青年蔚藍的雙眸、包裹着他瞳仁的那一圈象徵不死的暗金色，以及自己映照在其中的影子。

達芙妮自覺此刻形容狼藉，髮絲散亂，身上沾滿蛇血和塵土。

金髮藍眸的神明專註地容納着她的瞳孔卻急劇擴大。

他抬手，以指腹輕輕擦拭掉她頰上的血漬，低語的口氣難辨情緒：

「就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