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恐血，有醫生開的證明
午夜十二點，漆黑的天幕濃稠如墨。
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聯邦的夜晚不拘泥於獨一的色彩，這裏是東方城第八區，豐富的夜生活就像年輕姑娘們的美甲，光怪陸離。
雪莉走在孤寂的小巷中，在被時代遺忘的老樓區，鱗次櫛比的房子與房子緊挨着，留下狹窄擁擠的縫隙，女孩抱着瘦弱的肩膀，踉蹌前行。
樓上零星的燈火昏黃腐敗，能隱約聽到男女爭吵的聲音，物品破碎的聲音，孩童哭泣的聲音……
雪莉深吸一口氣，這樣的聲音她太熟悉了，在每個歡聲笑語的夜晚，在這座充滿愛與美好的城市的角落，在陰影中。
幸運的是，從今以後，她再也不用忍受那些惡毒污穢的囈語和詛咒，不用捂着耳朵縮在牆角看燈光中閃爍出拳腳相加的影子瑟瑟發抖了。
想着想着，女孩嘴角勾勒出甜美的笑容。
她，得到了救贖！
“是的，我親愛的雪莉小姐，是救贖啊。”
優雅深邃的聲音出現在背後，雪莉拿刀的手猛然一緊，很快又鬆懈下來。
有人摟住她的腰肢，寬厚的大氅包裹女孩傷痕纍纍的乾瘦軀體。
“主會喜歡現在的我嗎？”
雪莉滿眼火熱，眼角下尚未完全乾透的血跡順着臉頰滑落，她稚嫩得像個孩子。
“當然，主愛世人。”他將臉撲入雪莉的秀髮間，鼻尖蹭着女孩白嫩的脖頸，純潔的少女體香混合著墮落的芬芳令他無比沉淪，“主愛每一個得到救贖的，升華的靈魂。”
“來吧，讓我們來見證主的光輝。”
快點，我快忍不住了！
雪莉瘋狂點頭。
“嘿嘿嘿——”
大氅將她全部吞噬，最後沉入黑暗。
“嗚嗚……”
“噓~聽見了嗎？是風哭泣的聲音。”
……
“照片上的人，是你嗎？”
“是我。”
“是嗎？”
“是，那時候，我還很瘦，而現在我已經是一名成熟的肥宅了。”
李團團反覆對比了證件和本人，不禁感慨，生活究竟對你下了怎樣的毒手？
證件照上的男人梳着考究的大背頭，露出光潔如玉的額頭，瞳孔是瑰麗的緋紅色，如同兌了鮮血的酒液，純粹又妖異，搭配上高挺的鼻樑和刀削般充滿攻擊性的臉部線條，標準的美男子長相。
再看看面前，一個披頭散髮的不知名生物，頭髮很長，微微自然卷，糾纏在一起好像打結的毛刷，油黑髮亮，劉海遮住半張臉，渾身寫滿了頹喪與邋遢。
【姓名：蓋因】
【性別：男】
【出生日期：2666年6月6日】
【種族：血族】
第二代聯邦公民證，有官方蓋的章，幾乎不存在偽造的可能。
李團團把證件丟給旁邊的同僚：“查查有沒有前科。”
“現居住地址。”她接着審問，語氣冷淡，眼中毫不掩飾的厭惡與不耐。
蓋因笑了笑，對保衛局同志的差勁態度早已見怪不怪，在這座以人類為主導的城市裏，血族的身份不說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也差不多了。
若非他生得俊俏乖巧可愛，恐怕在押送至保衛局的路上就身中六槍被判自殺了。
畢竟血族加入聯邦議會才不到二十年，刻板印象這種東西不是說消除就能消除的。
不過蓋因不慌，正所謂清者自清，他蟬聯東方城五好市民十年了，
雖然平日裏坑蒙拐……咳咳，樂善好施的事情沒少干，但燒殺搶掠那是萬萬做不來的。
主要是頭一回進局子，心情難免有、小激動，條件允許的話他甚至想拿出手機拍照合影留念一下。
“我家住在翻斗花園，啊不是，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啊也不是……”瞅見李團團越發犀利的眼神，蓋因把到嘴邊的騷話咽了下去，“瞧咱這記性，我一進保衛局就感受到了回家般的溫暖，特別是探員姐姐長得跟我媽似的……我是說特別有親和力，連帶着思維也更加發散了呢！”
“……”
你不是思維發散，是思維渙散吧？
李團團嘴角抽抽，這吸血鬼的腦子好像不太正常，“住址！”
她又重複了一遍。
“神聖大道光明小區六棟404號。”蓋因語速飛快。
“光明小區？”李團團思索片刻，狐疑地問道：“聖彼得大教堂？”
蓋因點頭，“是噠。”
是你個頭！吸血鬼住教堂旁邊，像話嗎？
就不怕銀槍十字掀了你的老巢？
“職業呢？”
“額，自由職業。”
“具體的。”
“撲街仔。”
李團團眨眨眼，“啥？”
“啊不好意思，一順嘴把心裏話說出來了，是作家！沒錯，作家！”
蓋因戰術後仰，認真道：“我是一名優秀的網絡小說家，碼字經驗豐富，人送外號天堂快鍵手、起點鋼琴家、高產母豬俠……說得正是在下了。”
看着李團團不解的表情，他連忙補充了一句，“咱可是正經的姿勢分子，寫得自然都是正經文學！”
“諸如年輕的小姨子、門房大爺、白老師……在下是想都不敢想啊！”
他滿臉肅穆，好像虔誠的教徒沐浴主的光輝。
李團團生怕他下一秒從懷裏掏出十字架歌頌“哈利路亞”。
嗯，這種褻神者絕對會被銀槍十字打成爛泥糊在牆上以儆效尤的。
“糰子姐，查到了。”這時，同僚側過頭說道。
聯邦成立后，科技再次迎來複興，只要是擁有合法公民證的公民，不論你是什麼種族，從出生到入土，哪怕是電腦隱藏文件夾里2tb的種子，官方都能在資料庫中查到完整信息。
名為“蓋因”的血族，曾在五年前向聯邦政府遞交申請了公民證，由梵卓氏作擔保，很快就得到了東方城的入住權，最早定居於11區，今年四月份移居8區，暫時無業。
履歷很乾凈，幾乎沒什麼黑點，有幾條關於違規擺攤的舉報記錄，倒是無傷大雅。
看起來不像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李團團保留心中的疑惑，吸血鬼這種東西，哪怕看起來再怎麼人畜無害，也改變不了他們是雜碎的事實。
特別是對於人類而言！
“昨夜凌晨1點至4點，你在什麼地方？”
這是法醫檢查后得出的死者死亡時間，但礙於屍體的破損程度，很難進一步精確。
“在家睡覺，我晚上11點會準時入睡，每天要睡足8小時，絕不把疲憊和壓力留到第二天，醫生說充足的睡眠對我的病情有好處。”蓋因如實回答。
同僚點頭，“監控顯示，他昨天傍晚6:14分在小區門口跳完廣場舞后就回到家，一直到今早9點才出門。”
從時間上看蓋因沒有作案條件，不過考慮到吸血鬼擁有各種能力詭異的血魔術，想要繞開監控出行並非沒有辦法。
這就是現代辦案最讓執法者頭疼的地方，不管是超凡種族、異能者、魔法師……還是持有標誌物的人，他們想在犯罪后掩蓋線索太簡單了。
保衛局每年都有幾十起無從查起的超凡案件被封存檔案。
“不對，”李團團皺眉，“你說謊！”
“血族厭光喜暗，生活作息和人類完全相反，月亮會激活你們體內的細胞活性，晚上11點恰巧是最活躍的時間，你不可能在睡覺！”
“可能是我比較與眾不同吧。”蓋因心不在焉地說。
李團團自然是不信，一巴掌拍在桌上，“聽着，吸血鬼！”
“我勸你老老實實交代犯案的全過程，否則沒你好果汁吃！”
她自覺抓住了蓋因的小尾巴，語氣逐漸強硬。
審訊的技巧很簡單，無非是引導、壓制、誘導、威脅，最終摧毀嫌疑人的心理防線。
李團團一向深諳此道，嚴格來說是很擅長壓制和摧毀，嫌犯若是執迷不悟，那便別怪我李大隊長辣手摧花，屆時口-球一塞，監控一黑，大門一關，任你喊破喉嚨也無計可施，你招是不招？
什麼？犯人鼻青臉腫，我屈打成招？誰說的？有證據嗎？監控？監控壞了！那是他自己摔的，與我何干？
李團團雙手撐在桌面上，脖子向前伸，壓低聲音恐嚇道：“咱們都不希望局面變得很難堪，不是嗎？”
為了增加壓迫感，她甚至故意拉開衣擺，露出黑又硬的槍械。
蓋因摸摸鼻子，有點想笑。
女探員雖有大凶之勢，但奈何長相過於幼齒，人如其名有張糰子似的娃娃臉，擠眉弄眼的樣子毫無威懾力。
“怎麼？你不相信？”李團團挑眉。
“沒有……噗嗤！”
“？？？”
“我……噗，不是，我的意思是……噗……”
李團團：(╬￣皿￣)
蓋因捏着下巴極力掩飾，“我想起高興的事情，情不自禁。”
你就是故意的，你一直在笑，都沒有停過！
李團團恨不得朝蓋因的拖把頭腦門來上兩顆正義的9mm子彈。
“根據聯邦最新頒佈的洛克洛克公約法定、超凡種族特案，部分情況下，我們執法機構擁有動用私刑的權利！”
“知道坦白從寬的下一句是什麼嗎。”
“牢底坐穿？”蓋因試探道。
“是抗拒從嚴！”
李團團冷哼道：“今天上午11:04分，你進入新賓路中段牛頭人超市旁的街巷，直至下午1:55分仍未離開，我們在現場抓獲了你，請你解釋解釋，這接近三個小時的時間裏，你在做什麼？”
“我在做……什麼？”早上的記憶一股腦湧入腦海，無數陰霾沖入眼帘。
暈眩！
蓋因臉色猛地發白。
“呵，無話可說了吧！”李團團從檔案袋裏抽出一疊照片摔在他面前。
各種深淺的色彩糅雜在一起，宛如扭曲的漩渦般填滿了視線。
蓋因看得頭腦發昏。
李團團拿起一張照片正對着他的眼睛。
那是血液匯聚的小型湖泊，女孩秀美的長發均勻地在腦後鋪開，浸泡在鮮血中呈現暗紅的色澤，打理得井井有條，她的臉蛋支離破碎，又被重新組合到一起，充斥着抽象派的極致誇張美學，雙目的位置漆黑一片，只剩兩個深邃的空洞。
十數張照片從不同角度紀錄了這場莊嚴卻不盛大的邪教儀式，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能讓人產生生理不適。
蓋因垂着腦袋，渾身發抖。
“她被分成了405份，”李團團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清晰入耳，“發現時全身的血液幾乎已經流干，其中百分之七十被用在了勾畫圖案上，剩餘百分之三十不翼而飛，巧合的是她脖子上的咬痕與吸血鬼的齒痕相差無幾，更巧的是我們在現場抓住了你，無辜的，吸，血，鬼，先生！”
“不是我……做的……”蓋因仍然低頭不願看那些照片。
馬蛋，嚇得老子腿都軟了！
他整個人陷進椅子裏，縮成一團。
“那你就證明！”李團團有意拔高聲調，她知道這起案子疑點重重，蓋因不見得是真兇，但他現在是唯一的線索，肯定脫不了干係！
“彭！”
蓋因突然一頭撞在桌上，發出巨大聲響。
李團團以為蓋因要做什麼違規舉動，條件反射從腰間拔出手槍，“不許動，否則我現在立即將你擊斃！”
“阿sir，”蓋因聲線顫抖，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懼，“能麻煩把那些照片收起來嗎？”
他抬頭，力量之大竟然將金屬制的審訊桌砸出個小坑，鮮血如溪流般混合著汗水將劉海浸濕，蒼白的面孔上，雙眼在長發下閃爍着猩紅的光，猶如黑夜中燃起的幽幽鬼火。
“我恐血，”他咧開嘴，尖牙森然，似笑非笑。
“有醫生開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