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看馬戲，笑嘻嘻
如果再給周墨一次機會，他絕對不會踏入這家城裏新開的馬戲團半步，就算是免費，也絕對不去。
要怪就怪自己從小就沒有爹娘，在一個破舊的孤兒院裏長大，沒吃過沒見過。好不容易抽獎抽到了這家名為“笑嘻嘻馬戲團”的免費票，怎麼想也不能浪費，這才陷入了如此無助的境地。
這個馬戲團，太恐怖了！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無趣的表演！
坐在倒數第二排的周墨伸出手，捂住嘴，把一個大大的哈欠勉強按了回去。
當他趁着學校放假，拿着那張“什麼時候來都可以喲”票來到笑嘻嘻馬戲團前，看到破舊的老式馬戲團帳篷搭出的幾個劇場之後，他的心中就已經開始泛起不好的預感了，但看着身邊如織的人流，還有某個劇場裏傳出的大笑，他還是決定體驗一下再說。
結果……
這表演也太水了吧？！
周墨承認，自己出身低微，在此之前從來沒有看過馬戲，但不管怎麼說，他也知道，小丑騎普通的自行車都不該是一個馬戲團的雜技表演節目吧？馴獸師喂猴子吃香蕉好像也不是那麼稀奇吧？還有，拋球雜耍，就拋兩個球，你雜什麼耍了？！
這種表演，別說在馬戲團了，就是放在路邊賣藝，都沒人買賬的好吧！
這個馬戲團到底是怎麼開下來的。看着台上，又一個小個子小丑出場表演，周墨一邊禮節性地拍了兩下巴掌，一邊默默腹誹。
而劇場裏的其他人，連掌都沒有鼓，他們大多都緊緊地抱着雙臂，目光戲謔地盯着台上的小個子小丑，顯然是想看看這個節目又會爛到什麼地步。
“下去吧，別演了，真丟人！”一片寂靜中，一個大漢突然站起身，朝台上大聲喊道，隨即，一個空的飲料瓶就從那個方向飛到了台上，正好砸在小丑的額頭，把這個小個子的小丑砸了個趔趄。
人群中，一陣低低的竊笑聲逐漸漫延開來。
周墨有些不舒服地微微皺了皺眉。
那個小丑好像沒有聽到台下的聲音，它依舊揚着大大的笑臉，向台下的觀眾深鞠了一躬，然後，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先是從懷中摸出了一把撲克，展開成扇形，走到觀眾面前向大家展示，但第一排，一個穿着性感火辣的女孩嬌笑了一聲，趁着小丑走過來時，用手在那疊牌上使勁一扯。
猝不及防之下，小丑根本來不及握住手中的紙牌，撲克瞬間散落一地。
劇場中驟然爆發了雷鳴般的掌聲和鬨笑，當然，這掌聲絕不是給那個可憐小丑的，而是給那位“勇敢機智”的女士的。
眾目睽睽之下出糗的小丑並沒有泄氣，他依舊張揚地笑着，拿着僅剩的牌回到舞台中間，然後，就在他要表演下一個節目時，又一個飲料罐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只是與上次不同的是，這個飲料罐，是滿的。
突如其來的重擊讓矮個子小丑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抬起帶着白色手套的手，捂住額頭，徒勞地想要用按壓來緩解頭部的劇痛，那張畫著大大笑容的嘴裏，似乎發出了一聲聲的嗚咽與哀鳴，就像林間受傷的小鹿。
但此刻的觀眾卻絲毫不關心小丑是不是受了傷他們鼓掌，歡呼，大力稱讚着那個扔出飲料的“勇士”，在他行為的鼓舞下，人們找到了更多可以往台上扔的東西：飲料，水果，沙子，石子……一時間，無數亂七八糟的東西向台上飛去，目標，就是那個還不知廉恥，敢坐在台上哀叫的小丑。
他們叫着，他們笑着，他們手舞足蹈，他們欣喜若狂，扔得越準的人越高興，讓小丑越痛苦的越是英雄，這座劇場的氣氛終於有了點馬戲團的意思，只是，這裏的觀眾，他們的笑聲中滿是嘲弄與奚落，他們的眼眸中，滿是惡意與慾望。
他們歡慶的，是別人的苦難。
周墨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旁觀，看着眼前的鬧劇，他心裏清楚自己根本沒有能力阻止，不加入，是他唯一能做到的善良。
舞台上，小丑早已遍體鱗傷，他身上滑稽的服飾上滿是划痕和飲料的污垢，油彩也蓋不住的淤青嵌在他的額頭，他搖搖晃晃地，在台下人群的奚落與謾罵下站起了身。
小丑緩緩地抬起頭，周墨驚訝地看到，他披散的頭髮下，那誇張上揚的紅唇，依舊紅得令人戰慄。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
小丑張開嘴巴，發出了一陣尖利的狂笑。這笑聲實在太過尖銳驚心，就連那些最瘋狂的觀眾都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謾罵，用手堵住了耳朵。
在笑聲中，周墨悄悄地站起身，向後挪去，他的直覺告訴他，在這一刻，似乎有什麼東西變了。
這種感覺他再熟悉不過，每當他做那件事的時候，都會隱隱有這樣汗毛倒豎的驚悚感。
他必須離開這裏！
可是……門在哪裏呢？
“嘻嘻嘻哈哈哈，對啦對啦！大家都要笑起來！看馬戲，笑嘻嘻！我們就是要讓你們笑的！”
舞台上，站在各種雜物之中，顯得無比狼狽的小丑大聲宣告着，他把兩根食指插進嘴裏，勾住嘴角，用力向兩邊，扯出了一個令人膽寒的怪異微笑。
“笑吧，笑吧！面對最卑微，最痛苦，最無助的人，你們都能開懷大笑，現在，有什麼不能的呢？”
“都給我笑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漸漸地，被小丑突然的爆發鎮住的觀眾們，再次笑了起來，這一次，他們笑得更加起勁，最開始還只是嘴角上揚的會心一笑，接着便是哈哈大笑，最後竟演變為連聲音都發不出，只能從嗓子裏呵出氣音的捧腹狂笑。
整個劇場，除了周墨之外，足足三十多個人，他們捂着肚子，彎下腰無聲地狂笑着，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面部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發笑。
小丑站在台上，無言地看着台下的一切，臉上的油彩在燈光下閃着詭異的光澤。
撲通！一個身穿西裝的肥胖大叔撲倒在地，他大張着嘴巴，極力想要從不間斷的狂笑中汲取片刻的氧氣，但直到他的臉憋成紫紅色都沒能成功，因為缺氧，大叔的四肢開始下意識的抽動痙攣，一張張椅子被他踢翻颳倒，翻在地上，連身邊人的衣裙都在他下意識地拉扯下紛紛碎裂。
他的肺里已經沒有絲毫的空氣了，不論他怎樣努力，都無法在從身體裏榨取哪怕一絲一毫的氧氣供自己生存了，大叔的雙眼逐漸鼓出眼眶，眼睛中，是難以置信的驚恐和正在汩汩流下的眼淚。
可他依舊在狂笑，嘴唇鮮紅如小丑。
“死亡阻止不了快樂！”小丑大聲宣佈：“只要笑，就有快樂！”
撲通，撲通！又是兩聲，兩個身體單薄的女孩狂笑着栽倒在地，其中一個的嘴直接卡在了大叔弄翻的椅被上，她的嘴頓時鮮血淋漓，猩紅的液體順着女孩的唇，牙齒，一滴滴地流淌而下，滴落在劇場的沙石地面上。
嘀嗒，嘀嗒，嘀嗒……
就像死神的倒計時。
周墨的手不自覺地顫抖着，他低着頭，盡量把自己埋在座椅的掩護之後。
三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死在了自己面前！而且，最恐怖的是，他們好像是活活笑死的！
這個小丑，不，這個馬戲團太詭異了！比……比自己還要詭異！
周墨的心裏，恐懼，驚悚，疑惑……種種複雜的情緒擁擠在一起，把他的腦子攪得一團亂，一時間他忘記了，自己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從這個詭異的劇場裏離開，離這個小丑越遠越好！
可就算他記得又能怎麼樣呢？不知什麼時候，這個由布匹圍出的，本應處處漏風的場地，不知為何變得固若金湯，簡陋的門扉早已消失，周墨嘗試用鋼筆劃開出口的嘗試也宣告失敗。
這裏已經徹底變成了小丑的牢籠，沒有人能夠活着離開。
又是三個撲倒聲。還能站着的人越來越少，這些狂笑着的人們喉嚨里開始湧出一縷縷血絲，緊接着，是大口大口地吐出血塊，但即便如此，他們還在笑着，即使面目猙獰扭曲，醜陋如地獄餓鬼，即使雙眼含着恐懼和不甘的淚水。
他們還在笑着，即使死亡，也要笑着。
不行，我決不能這麼糊裏糊塗的死了！
悄眼看着在自己面前發生的一切，不知為何一直沒有被小丑影響的周墨終於做出了決定，他緊緊閉上了眼睛，口中喃喃自語：
“我許願，離開這個恐怖的馬戲團，到安全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