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哥哥
陳忌到得比想像中還要早上許多。
看完短訊之後,周芙才剛寫了兩道選擇題,他就已經出現在座位面前。
她大概能猜到,他這一整天應該都呆在那座古宅院裏,可即便從那邊過來,也不可能只花這麼幾分鐘的時間。
周芙仰頭看他:“這麼快?你是不是本來就已經在路上了?”
陳忌把黑色大傘往牆邊一靠,一聲不吭地着手替她收拾書包,沒答她。
但也算是默認。
周芙彎了下唇,乖巧地等在一旁,任由他替自己收拾,沒有要一塊動手的意思。
差不多收完時,陳忌忽然開口問:“傘送誰了?”
“嗯?”周芙愣了下,反應過來時,開始裝傻,“什麼送誰,沒帶呀。”
“少來。”少年眼皮子都懶得掀,“早上我親手給你放進去的。”
“你腦子裏想什麼,我能不知道?”
周芙:“……”
收完東西,陳忌隨手脫下自己的黑色衝鋒衣,披到周芙身上,捏住拉鏈一下拉到頂,動作極為熟練。
入冬后的幾個月,他沒少操過這份心。
“嗯?”周芙愣愣抬眸。
“不是說冷?”
她這才想起方才短訊的內容。
那是她為了讓他搭理自己,隨意扯的。
“我現在不冷了。”說完,她便急着想將外套脫還給他。
只是還沒來得及動手,少年便涼涼開口:“老實穿着,某些人生病了又是要人伺候又是要人哄的。”
周芙:“……”
兩人一塊下了樓。
他來時只帶了一把傘,好在夠大,容納得下兩人,就是得靠得近些走。
一路上,少年舉着的傘不住地往她那邊傾斜,時不時還得伸手將人往身側攬一攬。
然而周芙步子實在太小,走了會兒,陳忌輕嘆口氣,停下腳步,將傘柄伸給她:“先拿會兒。”
“嗯?”
陳忌沒說話,面無表情地走到她面前微蹲下:“上來。”
這舉動着實把周芙弄懵了:“啊?”
“快點兒,磨磨蹭蹭的。”
陳忌催了句,周芙連想都沒來得及多想,便本能的,照着他說的,往那寬厚的背上一趴。
雙手自然而然圈上少年脖頸的下一秒,他重新將她手中的傘柄接過,淡淡開口:“自己抱穩了,丟下去可沒人管。”
聞言,周芙下意識將他圈得更緊了些,盤在少年腰間的腿也收了幾分力道。
淅淅瀝瀝的雨點不斷打在咫尺之隔的傘面,周芙安安穩穩被他背着走,稍稍側過頭,嘴唇便直直抵上少年微涼的耳垂。
她的臉頰忍不住燙了燙。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那被她不小心碰過的耳垂,似乎也肉眼可見的,紅得不可救藥。
周芙一時出了神,等反應過來時,就見陳忌已然往小山包的方向走。
她隨口問了句:“我們回家嗎?”
陳忌:“先送你回家。”
周芙立刻聽出來他的意思,搖搖頭:“那我也不回,我要跟你一起。”
少年腳步一滯,很快又恢復如常:“你一小姑娘,成天黏着一大老爺們算怎麼回事兒?”
周芙才不管他怎麼說:“我不想你一個人獃著。”
陳忌漫不經心道:“你怎麼知道就我一個人?”
這下換周芙愣了,片刻后,小姑娘下意識將他脖頸圈得更緊些,小聲嘀咕:“那我更得去了。”
少年眉梢微挑:“你還挺霸道。”
……
這是周芙第二次跟着陳忌來到這座古宅院。
和上一次來沒有什麼太大變化,偶然抬眸時,能看見一些原本已經燒成烏黑的裝飾構件,被換成了新雕刻的。
其餘的幾乎都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
就是大廳前,內院花池邊,多了個鞦韆架。
晚上吃過飯,周芙輕車熟路地抱着換洗衣物去洗澡。
自她上次來過一回之後,陳忌似乎便有意識往這宅子裏添置她的東西,如今什麼都不缺,和在蘇奶奶那棟老房子裏一樣自如。
陳忌盛了碗剛剛熬好的中藥上樓,默不作聲地在她房裏等着。
小姑娘洗完澡,換了身純白棉質睡裙,推門而入時,直直撞入他視線中。
少年握着葯碗的力道一緊,喉嚨不自覺發癢。
片刻后別開眼,隨手將葯往桌上一放,竟破天荒的沒盯着她喝完,只留下句“老實喝了”,便匆匆離開。
到了內院花池邊,陳忌從褲兜里摸出包煙來,攏火點煙,動作熟練利落。
一支煙燃盡,某種忽然冒頭的異樣仍舊沒法壓下去。
身後響起周芙趿着拖鞋“噠噠噠”下樓的聲音。
沒一會兒,小姑娘便跟到了他身後,捧着杯他剛剛給她熱好的牛奶,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那個剛添置沒多久的鞦韆上。
陳忌轉過身時,周芙正自顧自地盪着玩。
少年吐煙的動作一滯,喉嚨又忍不住一緊,微蹙起眉心,不自在道:“回屋裏去。”
周芙:“?”
陳忌:“老子都特地出來外邊兒抽了,你還傻乎乎跑出來聞味兒?”
周芙喝着牛奶,不願意。
“聽話。”
她仍舊當沒聽見,在鞦韆上盪得歡。
陳忌這輩子第一次拿人沒轍,淡淡諷她:“那是給你玩的嗎,你就自己坐上去。”
周芙抬睫喊了他一聲:“陳忌。”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那天晚會在鞦韆上的時候,還挺漂亮的。”
少年表情忽地一怔,小姑娘得意地沖他彎了下眼。
陳忌沒再管她,周芙喝完牛奶,想了想,一股腦地把今天白天他離開之後,她乾的事,全給他說了。
“他們三個應該都會通報批評加處分,你也不用停課了,我們明天一塊去上學?”
周芙自顧自說著,片刻后才注意到少年表情似乎不太好看:“你怎麼了?”
陳忌面色沉沉:“你膽子還真挺大。”
“嗯?”
“你知不知道那幫人是什麼貨色?你一個人也敢去招惹?”陳忌舌尖抵了抵臉頰,氣得不輕,“今晚我要是沒去接你,你這會兒在哪都不知道了。”
周芙張了張嘴,她當時確實沒想那麼多,此刻被他這麼一說,後知後覺地知道害怕了,耷拉着腦袋:“我只是,不想看你受委屈,又不是你的錯……”
聞言,少年定定地睨着她,緊着后槽牙,片刻后,忽地扯了下唇角:“打從我媽死了,老子就再沒聽過這句話。”
周芙沒想到他會忽然提起這個,攥着鞦韆藤條的手心不自覺收緊了幾分力道,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少年站在花池邊,懶洋洋掀起眼皮子,望向那被燒得漆黑一片的半邊古宅:“她就死在這,燒死的。”
說完,他回頭看向周芙,故作輕鬆地笑了下:“害怕?”
周芙忙搖搖頭:“那是你最惦記的人,沒什麼好怕的。”
下過雨的深夜,連月光都黯淡。
“我爸就是北臨的。”他忽然回頭看向周芙,“在北臨做生意,好像做得還挺大的。”
少年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不過他和我媽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離了,那會兒他不知道有我,我從小是跟我媽和后爸長大的,老太太的兒子就是我后爸。”
周芙第一次知道,原來他和蘇奶奶並不是親爺孫。
“我后爸對我特好,我媽當年最困難的時候,是他忙前忙后關照着,倆人後來也沒再要孩子,把我當親生的來養。”陳忌猛抽了口煙,“結果那年暑假,我親爹來看我,說是城裏的爺爺想我了,想見見我,要帶我去北臨玩兒兩天,我這白眼狼覺着也沒什麼所謂,去就去唄。”
“在北臨玩了小半個月,回來那天晚上,后爸說山路不好走,要騎車來接我,來的路上出了意外,摔山下邊兒去了。”陳忌抬眸看向周芙,“就是半年前,你第一回來今塘,跑過來讓我載你的那個地兒。”
“就那兒,就差一棵樹,但凡那多棵樹擋着,我后爸都不至於摔死。”說著,他又不自覺再掏了支煙出來,正要點的時候,瞥見身後的小姑娘,又漫不經心地將煙和火機塞回口袋裏,“那時候整個島上的人都在說,是我把他剋死的。”
“我也覺得是。”他話裏帶着少有的無力。
周芙忍不住紅了下眼。
“只有我媽,她和我說,不是我的錯,那些風言風語都不是我該受的委屈。”陳忌深吸一口氣,“她和我后爸感情那麼好,卻從沒怪過我。”
“甚至為了不讓我自責,都不捨得在我面前想念我后爸。所以她只能每天晚上自已一個人,悄悄的,抱着我后爸的照片,來這個一花一木都是他倆一塊設計,親手搭蓋的宅子裏,燒燒紙錢說說話。”
“結果後來有一次,她哭到後半夜,不知怎麼的就閉了眼,等發現的時候,人和宅子都已經燒了大半了。”
“後來剋死爹的版本,就變成了剋死爹媽。只不過這次,我媽也沒法安慰我了。”
不僅是旁人七嘴八舌地說,就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把罪全攬到身上。
可明明不是他的錯,他的心裏才是最苦的。
周芙聽得鼻尖泛酸,右手不自覺握拳咬着。
陳忌回過頭來,懶洋洋走過來,就像方才說的故事和他沒有半點關係似的,勾了下唇,伸手捏住她手腕,將手從她嘴裏解救出來,淡淡開口:“別咬着。”
“什麼表情啊你這是?”少年的神色又變回他慣有的弔兒郎當,伸手掐了掐她臉蛋,“別告訴我你又要哭啊。”
“早知道就不跟你講什麼破故事了。”他無奈地扯了下唇角,“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哭起來,賊他媽不好哄?”
周芙癟着嘴,抬眸瞪了他一眼,眼眶卻濕漉漉的。
知道他這會兒已經準備翻篇不提方才的話題了,周芙也沒再多問一句。
小姑娘放在鞦韆板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是串沒有名字的電話號碼,陳忌眉梢下意識揚了揚。
她來今塘這麼久,除了許思甜常給她打來煲電話粥之外,就沒見有別的號碼找過她。
少年舌尖不自覺抵了抵下顎。
就見周芙隨意將電話接通,那頭似乎傳來了個同齡男生的聲音,而周芙的反應也相當自然親近:“知道了,我馬上就看群消息行了吧?不就一會兒沒看?你以為誰都和你倆似的,那麼喜歡水群?我們三次元生活可豐富多彩了。”
陳忌睨着周芙的眼神半點沒挪開。
就見她掛掉電話之後,立刻聽話地打開了微信。
微信里,三人小群毫不意外的,又被凌路雨和申城陽水了無數條消息。
周芙往上翻了翻,就看見申城陽問她:【你這段時間和你媽媽聯繫過嗎?】
【要不你過年前回北臨一趟?你媽那邊,好像出什麼事了。】
周芙不自覺擰了下眉心,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見陳忌忽然開口問她:“你剛才和我說,視頻找誰做的?”
“嗯?”周芙抬起頭,“噢,我發小,他干那些事最有路子了。”
陳忌:“男的?”
“嗯。”周芙坦然地點點頭,還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們從小一塊長大,我有什麼麻煩事都找他,就跟親哥哥似的。”
少年臉色明顯不太好看了,聲線板正地嗤她:“異父異母的親哥哥?”
“?”
陳忌:“那你怎麼不叫我一聲哥哥?”
周芙:“?”
“那你要我叫你哥哥嗎?”周芙溫軟地問了句。
少年緊了緊后槽牙,語氣冷硬:“誰他媽是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