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激辯
揚導夫子陷入思考之中，片刻之中，他啞然失笑道：“不得不說，你說的還真有道理。”
見他如此乾脆的承認，陳川反倒有些不適應。
但他還是沒有問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那幾本書真的有那麼重要嗎？就算竭盡心血，又能夠如何？妖魔不會因為這些文章的補全而感到畏懼，血稅也不會因為這些文章的闡述，而輕微上那麼一絲。”
聽到血稅，揚導夫子面色微變。
他嘆息道：“小范，給這位小友讓一下位置吧，我要與他對弈一把。”
范夫子如蒙大赦，趕忙從棋枰旁邊走開。
陳川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以為這是顧左右而言他，不滿的說道：“俺也不會對弈，萬一下贏了，某位夫子塑造的光輝面目，可就維持不住了。”
范夫子忍不住喝道：“陳風，豈容你在這口出狂言？還不和揚夫子道歉？”
他忍不住還要上去與陳川‘理論’，卻被范夫子攔住，“小范，何必生氣呢？”
“這位小友以為吾是回答不了他的問題，刻意敷衍他呢！”
“他哪知道此事說來話長？我現在剛輸一局，又是在手癢的時候，非得和他下一局才能解癮。”
陳川聞言，坐到了墊子上，將黑棋攏了一下，收到棋盒裏。
然後毫不客氣的下在了第一手‘天元’上。
揚導道：“小友你還真不懂棋，在下棋之前還需要在東南西北四個角，放上棋子，這是弈棋中的座子。”
陳川冷冷道：“不下座子，也一樣能下。繼續下就行！”
揚導在右上角座子的位置，下了一個白棋。
“吾知道你心有怨氣，你的來歷我也聽說了。原本是一個農家子弟，根本同鄉進了若城，一日不小心招惹到了某位世家小姐，便惹得她放貓驅趕。”
“回來之後，就彷彿開慧一般，知道了很多天外之事。”
“西遊釋厄傳，就是你講的吧！”
陳川還未怎樣，范夫子已經仰面坐在地上。
“確然是我。”
既然已經被他道破，就沒必要隱藏下去了。
“講故事你可以稱得上數一數二，那你能做得了妖仙面具嗎？”
陳川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他確實能做，但是又哪裏能在這裏說？
揚導夫子以為陳川已經認同了他說的話，他露出了一絲苦笑道：“我剛才說的，並不是自謙，都城雖然有幾個大儒，覺得我有幾分本事。但也只是在校讎之上，於世無益。”
“這名聲原本就不是我想要的，當時滿堂皆是經世致用之人，卻沒有對這局勢產生任何影響。我本愚鈍，又無家世，就算與其他人一般，只是研究‘微言大義’，以我的資質必然做不出任何成績，就只有另闢蹊徑，就想着做出一個小成績。”
“術業有專攻，我雖讀了幾本書，做出一點點小成績，但也只是著書之功。都城雖有也有幾個官員，請我去問策。但我也知道，我到底有幾分本事。如果要做個本本分分的小官也就罷了，想要改變現在這個現狀，卻不是我這個埋首書堆里的人能做到。”
范夫子哆哆嗦嗦的，想要說上兩句，但陳川不給他插話的機會。
“夫子剛剛所說，聖人之徒，要做聖人之徒所做的事情，難道只在自修上嗎？”
“孔子周遊各國，不就是實現自己的抱負？”
“就算不得已退而修春秋也是在……”
陳川若有所悟，
道：“也是在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的情況下，才開始着手整理古籍。”
“揚夫子想要做的也是類似的事情吧？”
“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一個補書匠，也只是習慣性的歉詞，夫子在意的就是所謂的孔子、子思、孟子的道統，所謂‘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
楊雄的眼中有些意外，有些話他雖擁有不會說出口，但不代表他心裏沒有。
這些就連那些他在都城遇到的宿儒也從沒有人能看出來。
他捻起一粒棋子放到棋盤上，若無其事的說道：“小友，你多想了！”
陳川將一粒黑子放到了與白棋緊貼的位置，步步緊逼：“夫子有沒有這個想法，並不重要，就算你的著述成了每一代文士的案頭書，成為每一場文試所要考的題目，也並不會使得世事好上一點。”
“取消不了血稅，也改變不了絕大部分貴人對於黔首之民的優勢地位。”
“有妖魔面具的他們掌控了力量，吞併土地之後，他們又實現了對糧食的壟斷。”
“沒有力量的人饑寒而死，有力量的貴人又生育更多的子孫，力量又只要集中在少數人身上，大部分子孫又會淪為平民，重複以上的過程。”
“你的著作能改變以上任何一件事情嗎？”
揚導沉默了。
許久之後，他捻起一粒白子放在另一個角落。
“你也知道，血稅是取消不了的。”
陳川也拿起一粒棋子，貼在揚導剛下的棋子旁邊。
“我知道，血稅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並單單獻給所謂神靈。”
“若城的血稅有一部分是要交給封豨神，但是它也只是其中一個個頭較大的肉食者。”
“猿神宗對於蜀地保護的代價、世家各族的修鍊資源，甚至驅魔司用來供應驅魔士，鎮妖軍訓練士卒都是從血稅中來的。”
“沒有了血果，妖仙道想要補充氣血就要進食大量的肉、糧食，但是以若城目前的土地根本供養不起這麼多驅魔士，沒有了驅魔士，就無法維持若城的正常運轉。”
揚導嘆道：“正是如此！”
他又將棋子放到另一個角，邊下邊說道：“之前我聽別人說時，還覺得是無稽之談，後來又看了那篇雄文，聽你講了這麼一席話，才知道‘天授之才’原來並不是無稽。你剛剛說的那些，可並不是一個沒讀過書的人能夠說出口的。”
“不……與其說你是‘天授之才’不如說是‘勘破胎中之迷吧’！我少時也是受了一位夫子提點，才知道這血稅存在的必要性。”
陳川道：“揚夫子怎麼用起了自己不屑的‘釋老’說法？胎中之謎，呵呵，所謂‘聖人之徒’不是有所謂‘生而知之’嗎？”
范夫子在旁嘆道，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子。
他現在開始相信，所謂‘太極圖說’就是出自這個小子之手。
揚夫子搖了搖頭道：“我也從沒說過聖人之言能夠解釋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