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世間千萬人，無人再似卿
舍離亭這邊，柳霜看着燕靈芸滿眼疼惜，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相擁的二人緩緩分開，柳霜回到舍離亭中，再次坐到宣城皇帝的對面。只不過這次，他的心中不再像剛才那般慌亂。燕靈芸在亭外向前望去，目光所及，他便是全部。先前的種種不安在此時煙消雲散，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二人命喪於此，可那又何妨？
也許真正的愛情便是如此，不是甜言蜜語，不是朝朝暮暮，而是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世間萬千，再也不懼。
“陛下，我很想知道，你為何不肯信我，為何不能信我？”柳霜正聲向宣成皇帝問道。
宣城皇帝搖搖頭：“不是不肯信你，更不是不能信你，而是不敢信。”他摸摸身上的龍袍繼續說道“朕之前不明白為何皇帝要自稱寡人，現在朕明白了，穿上了這一身，真的就是孤家寡人啊。”
柳霜輕嘆一口氣說道：“也許，是你把自己放在了世界的對立面。”
宣城皇帝再次搖頭說道：“你不在這個位子你不懂。當權力大到讓所有人俯首稱臣的時候，任何接近你的人都會被你覺得是別有用心。當你可以隨意插手別人的命運時，就很難再對天地有敬畏之心。久而久之，就誰也不敢再相信了。因為錯的代價太大，我寧肯不錯。”
柳霜有些哀傷的說道“我以為你是懂我的。自我兒時第一次見你直到今日，我從沒想過依靠你來奪得什麼好處。我只是希望和平能再持久一些，百姓能再幸福一些。你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
“有人說，南境軍中只知霜將軍而不知有皇帝；有人說，廖國君主數次寫信給你願共治天下；還有人說，南境，已是南霜國。”
柳霜盯着宣成皇帝的眼睛搖搖頭。
官場從來就不缺少這樣那樣的謠言，可沒有皇帝的默許誰敢將這謠言傳到皇帝的耳中，沒有皇帝的默許，這謠言怎會愈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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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烈。
宣成皇帝頓了頓接著說：“這些話，我是不信的。”
“那你為何先是削我兵權，而後又逼我趕來這裏見你？”
宣成皇帝沒有回答，而是端起酒杯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接下來要說的話的話，大概是要藉著三分酒意才敢說出口來。
宣成皇帝低着頭似乎不敢直視柳霜那凌冽的眼神。“你知道的，我身體向來不好。所以意料之中，我是會死在你前面的。對於我，即便我不是個好皇帝，你也會忠心輔佐，畢竟你我情分擺在那裏。但我死後我的子孫呢，如果他們達不到你心中好皇帝的標準，或者成為你厭惡的昏君，你會容許他們犯幾次錯呢？”
柳霜微微沉默，原來真正的原因出自這裏。他沉聲說：
“也許，一次都不行。我柳霜要守衛的從來不是某個人，而是靖國的萬萬百姓和腳下的這片土地。我想要的是年年歲歲，家家戶戶，不再有因戰爭慘死的啼哭聲。是日復一日，迎着朝陽傳來學堂里的聲聲子曰，而不是少年郎從軍殺敵的英雄事迹。我願做的是百姓的護盾，不是權力的利刃。”
這些話讓宣成皇帝想起兒時的自己，那時自己不也是如此嘛？可是權力的迷霧太過濃重，迷失其中他已身不由己。忘記來時的路，便再也回不去了。
“人都是自私的，擁有的越多就越自私。若你當皇帝，我想你也會是如此。”這話說來似乎是解釋給柳霜，又像是安慰自己，“朕這半生為靖國也算是嘔心瀝血，如果時間再多一些，朕可以做的更好。如今朕只是想死前為慕容氏子孫鋪一條路出來而已。”
慕容丹確實稱得上一個好皇帝，改朝政，收舊土，靖國的煌煌歲月，浩浩河山，誰及得上慕容丹的功勛？即位后，一掃先帝晚年的積弊，勵精圖治，開創盛世，論到做皇帝，他比哪個都強。
抿了抿嘴，宣成皇帝接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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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功過留於後人去說，朕不在乎。這天下人，捫心自問，朕對得住。只是唯獨對不住你而已，朕有愧。”
宣成皇帝有愧於君臣情分，有愧於兄弟情誼，有愧於柳霜的一片赤誠。但柳霜又能說什麼呢，縱然對面所坐之人有千般不對，可畢竟是君臣。能向自己解釋這麼多已經實屬不易，換個人來，宣成皇帝哪裏會如此多費口舌。
說到此處，宣成皇帝滿臉愧疚，懇切的說道“回京安城吧，朝中官職任你挑選。”
柳霜搖搖頭說道：“算了，軍中之人好歹直爽一些，官場的彎彎繞繞我學不來也不想學。若是靈芸願意，往後我與她四處走走看看，也是不錯。”邊說變看向亭外的妻子。
燕靈芸笑着點點頭，只要是和他一起，去哪裏又有什麼區別呢。
宣成皇帝有些難過，喃喃說道：“好歹讓我彌補一二。”
“陛下本就不虧欠什麼，談何彌補。”
說完，柳霜起身，朝着對面的宣成皇帝深深一拜。這一拜，算是對那麼多年兄弟情誼的告別；這一拜，算是對昔日無以復加的恩寵的感謝；這一拜，算是這段君臣情誼的了結；這一拜，是對宣成皇帝說的再見。
宣成皇帝也站起身來，眼神複雜。他不知道今天所做的一切往後會不會用無數的時間來後悔，他知道今後世間千萬人，自己的身邊再沒有柳霜。
柳霜深深凝望一眼，想把宣成皇帝印在自己的腦海里。不知此後還會不會相見，但不管如何，眼前之人曾是自己賭上性命的兄弟，曾是自己忠心服侍過的君主。
柳霜在舍離廳外抱起妻子，在宣成皇帝的注視下一步一步離開皇宮。
朝着柳霜離去的背影，宣成皇帝默默念道：“願你不要恨我。”
似是心靈感應，柳霜轉過頭來，朝着宣成皇帝微微一笑，隨後漸漸消失在視線里。
（本章完）